签约仪式的喜庆与喧嚣已然沉淀，江泉市委大院恢复了往日的严肃与忙碌。但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清楚，表面的平静下，是前所未有的紧张节奏和务实压力。项目签了，仅仅是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如何将协议上的墨迹转化为工地上的塔吊、厂房里的设备、市场上的产品，才是真正的考验。市委书记秦风在省委汇报归来后，立即召开了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将“项目全生命周期服务、营商环境系统升级、产业链精准招商”作为下一阶段全市工作的重中之重。市委副书记李静，作为协助书记抓党建、分管组织和群团工作的副书记，也受秦风委托，将“优化服务效能、保障项目落地”作为近期重点督导内容。
这一天上午，天气阴冷，但市政务服务大厅里却暖意融融，人来人往。李静没有事先通知，只带着市委办公室督查室主任和组织部一名副部长，轻车简从，直接来到了这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系着浅色丝巾，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目光敏锐。她没有去中心管理层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办事窗口区域。
“李书记，我们先去‘重大投资项目服务专窗’看看？”督查室主任陈涛低声询问。这个专窗，是签约仪式后，市行政审批局落实市委要求，在政务中心设立的首批创新举措之一，旨在为芯科、海科等重点项目提供“一窗受理、并联审批、全程代办”服务。
“好。”李静点点头，脚步不停。她特意放慢步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大厅的整体环境、窗口人员的服务态度、群众的办事秩序。总体感觉井然有序，但一些窗口前仍有群众在长时间排队，脸上带着焦急。
“重大投资项目服务专窗”设在三楼一个相对独立、宽敞的区域，有专门的引导牌。窗口后坐着两名佩戴“服务专员”胸牌的工作人员，看起来都很年轻。此刻，窗口前正有一位夹着公文包、神情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士在办理业务，旁边还站着一位西装革履、胸牌显示是“海科生物”的年轻人，似乎是在陪同或咨询。
李静示意陈涛等人稍等，她站在不远处，假装查看旁边的宣传资料，实则仔细倾听窗口前的对话。
“……王科长，您看，我们这个《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的申请表，按照这个清单，发改的备案证明、环评的预审意见、土地出让合同这些我们都有，可窗口又说还需要高新区管委会出具的一个‘项目符合产业规划及准入的确认意见’？我们之前对接的时候，没提这个啊。”中年男士语气有些急切，指着手里一沓材料。
窗口内被称为“王科长”的女专员，态度倒还算和气，解释道：“张总，您别急。这个确认意见是最近刚明确的前置要求，主要是为了确保项目符合我们高新区最新的产业定位和环保、能耗等准入标准。您得让海科公司那边，向高新区经发局提出申请，他们审核通过后出具这个意见，我们这里才能受理。”
旁边海科生物的年轻人立刻接话：“王科长，这个流程大概需要多久？我们有‘首席服务官’的，是不是能快一点？”
“有首席服务官协调，流程上肯定会优先处理。但具体时间，还得看经发局那边的审核进度，他们需要内部流转、现场核查（如果需要的话）、领导签批。快的话三五天，如果材料不全或者需要补充论证，可能就得一周以上了。”王科长回答得比较客观，但听在办事人耳中，时间显然不短。
那位张总（似乎是海科委托的代理公司负责人）眉头紧锁：“一周？这……我们工期卡得很紧啊。而且，这个确认意见，是不是和发改的备案证明、环评的预审意见内容有重复审查？能不能简化或者合并？”
王科长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张总，这个我理解。但各个部门的审查侧重点不同，都是法定程序。我们窗口只是受理，具体审查要求是各职能部门定的。要不，您让海科的首席服务官，或者您直接跟高新区的经发局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加快的可能？”
对话陷入了一个小小的僵局。张总和海科的年轻人低声商量着，面露难色。
李静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她走上前去。陈涛赶紧快走两步，到窗口前亮明身份：“王科长，市委李静副书记来调研服务窗口工作。”
窗口内的王科长和另一名专员明显一愣，赶紧站起来。张总和海科的年轻人也惊讶地转过头。
李静已经走到了窗口前，面带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微笑：“没事，你们继续办理。我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我们新设的专窗，运行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堵点。” 她看向张总，“这位同志，是来办海科生物项目的业务？”
张总连忙点头，有些拘谨：“是的，领导。我是众诚代理公司的，受海科委托办理前期的一些报建手续。这是海科生物前期部的同事，小刘。”
海科的小刘也赶紧打招呼：“李书记好。”
“海科是我们市里重点引进的项目，欢迎你们，也辛苦你们了。”李静语气亲切，随即话锋一转，看向王科长，“小王，刚才我听到，好像卡在一个‘项目符合产业规划及准入的确认意见’上了？这个意见，是必须的吗？依据是什么？”
王科长显然有些紧张，但业务还算熟练，回答道：“李书记，这个是根据市里最新发布的《关于进一步规范产业项目准入管理的意见》和《高新区产业发展负面清单》操作细则要求的，主要是为了加强产业导向和源头管控，确保项目质量。文件要求，在高新区落地的产业项目，除了常规的立项、环评等手续外，需由园区管委会出具符合产业规划和准入条件的确认意见，作为后续规划、建设等审批的前置。”
“文件我看过。”李静点点头，但问题很尖锐，“这个要求的初衷是好的。但海科生物的项目，是经过市委市政府专题研究、常务会议通过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其产业方向、技术先进性、环保水平，在签约前就已经经过了严格论证。在这种情况下，高新区经发局出具这个确认意见，是形式审查，还是实质性再审查？如果是形式审查，窗口能否凭市政府的会议纪要、投资协议等文件，实行‘见章盖章’，或者与高新区建立联动机制，线上即时确认，避免企业再跑一趟、多等几天？如果是实质性再审查，那与发改、环保的前置审查是否存在重复？我们设立‘专窗’、推行‘并联审批’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减少环节、压缩时间吗？”
李静一连串的问题，逻辑清晰，直指要害。不仅王科长愣住了，连旁边的陈涛和组织部副部长也若有所思。
王科长迟疑了一下，说：“李书记，这个……文件规定是前置，我们窗口只能按章办事。至于您说的联动机制或者简化，可能需要上面，比如市审改办或者管委会那边协调明确。”
“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规定是底线，服务是追求。”李静的语气严肃了些，“我们设立重大投资项目服务专窗，不是简单地把几个部门的窗口物理集中，而是要真正实现‘一窗通办’，让数据多跑路，让企业少跑腿。如果还是抱着原来的条条框框，每个环节都死扣文件，层层加码，那这个专窗就失去了意义，企业的获得感就无从谈起。”
她转向张总和海科的小刘：“张总，小刘，除了这个确认意见，你们在办理其他手续时，还遇到什么觉得不顺、不快、不合理的地方吗？大胆说，我们就是来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
张总见市委副书记如此平易近人且切中要害，胆子也大了一些，苦笑道：“李书记，不瞒您说，感觉每个环节都卡得很严，都需要等。比如人才公寓的申请，条件很细，要准备很多证明，窗口说交了材料还要等联审，至少半个月。还有，有些表格的填写要求，不同部门的口径似乎不太一样，我们反复修改。虽然‘首席服务官’在帮忙协调，但很多具体经办人还是显得……比较谨慎，不敢变通。”
小刘也补充道：“是的，李书记。我们公司感受到市里上层的诚意和效率很高，但到了具体执行的一些环节，节奏还是有点慢。可能……大家还是怕担责任吧。”
“怕担责任……”李静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目光扫过窗口内略显不安的王科长，又看了看陈涛和组织部副部长，语气沉重，“同志们，企业家的这句话，点到了我们很多问题的根源！不敢担当、不愿作为、机械执行，说到底，是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在我们服务企业过程中的具体表现！是缺乏‘把企业事当自己事’的服务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