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鞍山,呼吸都是冷的,走在外面,随便哈一口,全是白气。
前几年编出来的段子,至今还在家属区附近流传着。
李杰第三次来到那家小卖部,推门而入,里屋的炕桌上,一摞崭新的“股权凭证”被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
旁边还有两个穿着深蓝工装的汉子。
一回事,二回熟。
有了前面两次的交易,双方都有了信任基础,不过,李杰收货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他只收守规矩的人的凭证。
偷奸耍滑的,一概不要,再便宜都不要,免得后面出什么岔子。
“崔老板,按你说的,都在这儿了。”
店主老张,下巴朝桌上努了努。
“老刘有一万二,再加他小舅子那份,拢共两万五。”
“好,我点点。”
一码归一码,信任是信任,该点,那也要点。
快速点完凭证,李杰从牛皮包里取出三沓‘四巨头’,也就是蓝色百元大钞。
点出两万五千块,他把钱推到卖家面前。
“你点点。”
钱当然没问题,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但点完钱还有后面的手续要办。
签合同。
担保。
公证。
一套流程下来,天都快黑了。
收完凭证,李杰没有继续留在鞍山,而是驱车回家。
天气预报显示,一股寒潮正在南下,明后天会有一场大雪。
东北的大雪,那是真的大。
如果不提前回去,保不齐就得被困在这边十天八天的。
等他回到松江花园已经是凌晨时分,前脚刚停落车,后脚,鹅毛般大小的雪花就从天上飘了下来。
听到门口的动静,三楼主卧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李小珍拉开窗帘看到楼下的车,立刻披上一件家居服,轻手轻脚的下了楼。
“你可算回来了。”
她到楼下时,李杰正好进来,看到他,李小珍不免唠叼两句。
“这么晚了,担心死我了。”
“国道上出了个车祸,堵了两个小时。”
李杰抖了抖身上的飘雪,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他早就到家了。
“锅里还有点高汤,我去下点面条,暖暖胃。”
“好。”
李杰点了点头。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开门声,循声望去,只见一楼卧室的门开了,披着外套的老崔走了出来。
“回来啦?”
“啊,爸,把你吵醒了?”
“不是,人年纪大了,睡眠浅。”
老崔慢吞吞的走到客厅,通过外面的路灯,瞧见满天的飘雪,他跟着道。
“这雪下得这么大,回头你别去鞍山了。”
“不去了。”
李杰呵呵一笑。
“这次是收最后一趟,剩下的钱留着给店里用。”
“恩。”
老崔朝着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身子一转。
“我先去睡了,你们也早点睡。”
“昂。”
看着老崔的背影,李杰觉得他有话想说,虽然没说出来,但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大概猜到了。
多半是担心。
过去这两个多月,他前前后后一共收了十万股。
扣掉一些乱七八糟的开支,十万股花了差不多十一万。
多出的一万块,那不是买凭证花的,而是公证、律师、食宿、往返路费等等开支。
家里的那个保险柜都快被这些凭证塞满了。
收购凭证期间,他也没忘记郭大炮那档子事,那个案子的开庭时间,一推再推。
周局私下跟他提过,内部有阻力。
具体还在研判。
这也正常,郭大炮从被抓到查案,再到起诉,这条在线牵扯到不少人。
那个检测报告出来,再结合最新的人证,‘真相’几乎大白,也正因为如此,才拖了那么久。
如果郭大炮被钉死了,早就开庭了。
“吃点吧。”
不一会,李小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丸面走了出来。
“老爷子做的?”
一闻到那个味道,李杰就知道是老崔的手艺。
“恩。”
李小珍莞尔一笑。
“还不是你女儿,嚷嚷着要吃什么狮子头,老爷子现去买的材料,现揉的肉丸,连面条都是自己拉的。”
“哈哈,老爷子的白案也是一绝。”
老爷子有好些年没做过狮子头,闻着那个味道,李杰肚子里的馋虫还真被勾了起来。
坐到餐桌旁,李小珍看到牛皮纸包着的‘砖头’。
“这次又收了这么多?”
虽然李小珍支持自家丈夫,但算上这次,收的可真不少,每次看到这些东西,她心里都发虚。
万一,万一最后真成废纸了呢?
那是十万块,不是几百、几千、几万块,十万块添点钱,都能买辆桑塔纳2000了。
“最后一次了。”
李杰放下手里的筷子,微笑道。
“我知道你担心,不过,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它们最后真成了废止,咱们还有松江花园这房子托底。”
“对了,还有你那个红红火火的服装店。”
“就你能!”
李小珍伸手拧了一下他腰间的软肉。
“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李杰一边呼噜噜吃面,一边问道。
“还行,跟之前差不多,不过,买的人少了点。”
店里虽然是李小珍在管,但情况什么的,她也没瞒着,今年入冬后,她明显能感觉到一件事。
逛的人是不少,买的人要比之前少多了。
有一些老顾客也不见了身影。
“开店的人多了,竞争肯定大了。”
李杰安慰道。
“过几天,我再给你规划规划,回头上点新品。”
随着下冈潮愈演愈烈,个体户的数量也跟着激增,毕竟,大活人,总不能饿死吧?
得自谋出路啊。
开店,自然而然成了很多人的选择。
李小珍经营的那个服装店生意好不好,稍微留心一下就知道。
另外。
服装店也没有什么门坎。
货源?
跟着火车往南方跑几趟,随随便便找到货源,只要货品选的好,区别只是赚多,还是赚少。
营销?
那不需要。
店门一开,自有客来。
李小珍的服装店几乎没搞过什么营销手段,顶多就是什么开业大酬宾。
满减?
没有!
gg?
更没有!
别说这些,最开始连模特假人都没有,衣服往货架上一挂,用帘子隔出一个换衣间,再立一个镜子。
齐活!
“什么新品?”
“山人自有妙计。”
李杰嘿嘿一笑,卖起了关子。
“嘁。”
李小珍嘁了一声。
“今晚你别上床了。”
“真的?”
李杰故意做出惊喜的表情。
“恩?”
李小珍的神色愈发的不善,看到这一幕,李杰不在逗弄她了,直接揭开谜底。
“好啦,不逗你了。”
李杰把她抱进自己怀里。
“等孩子们放寒假,到时候我俩一起去趟羊城,到时候进一批时兴的款式。”
“到时候让那些小店全部望洋兴叹。”
“就这?”
李小珍轻哼一声,顺道拍掉李杰的手。
也不看看现在是在哪。
客厅呢!
万一老爷子醒了,或者孩子们醒了,看到这状态,那象什么话?
“当然不止。”
李杰低声道。
“回头我弄两张通行证,一起去香江玩玩。”
“那边才是‘时尚’的发源地,羊城那边的款式大多都是从香江那边抄的。”
“去香江?”
香江,李小珍当然知道。
明年就要回归了,但,她也仅限于从电视、书本上了解香江。
“不对啊,我们怎么去?那边普通人好象去不了吧?”
如今,香江还没有回归,双方也没有开通自由行,香江人来内地,很容易。
随便出入。
反过来就不一样了。
去那边的难度,不比去宝岛低多少,即便回归在即,也是如此。
仅有粤省部分城市开通了港澳团队旅游试点。
当然。
除了这个渠道,还有探亲,这条路子也不容易,不仅要提供香江亲属的身份证、亲属关系证明,还要香江亲戚有固定的收入和住所。
审批流程也长的很。
1-3个月不等。
前面两条路,东北拧都走不通,要去只能以公务人员出差的身份去。
“交给我,到时候你只要带着人去就行了。”
在外面混了那么久,搞两张通行证的面子还是有的。
“对了,别跟孩子们说啊。”
李杰凑到她耳边道。
“拖家带口的可去不了。”
虽说他在外面还有几分面子,但要是带着几个孩子,那就不是面子能解决的。
要是看到一对夫妻带三个孩子申请入境,香江那边多半会把他们当成非法移民。
“不说,不说。”
飞速收拾好餐桌,把碗筷往洗手池里一方,都没来得及洗,她就拉着李杰上了楼。
一夜无话。
次日。
“爸,爱你!”
“老舅,你就是天底下最牛逼的人!”
“谢谢崔叔叔。”
“”
瞧见三个孩子围着李杰转,李小珍还有点吃醋。
接着。
李杰送孩子们去上学,一夜过去,外面的积雪已经是厚厚的一层。
车是开不了。
只能徒步送孩子去学校。
到了下午,雪花又飘了起来,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第二天早上,学校老师挨个通知。
停课了!
雪下得太大。
下了整整一夜,昨天一觉睡醒,雪只是没过脚踝,今天一脚下去,小腿都要埋掉半截。
这么大的雪,还怎么上课?
课停了,李小珍的服装店也关了,一家人就在家里,哪里也没去。
直到中午时分,他们在吃饭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国明,国明,我,霍东风。”
一听是自家老爸,二胖立刻下桌跑去开门。
霍东风进屋后,先是跺了跺脚,抖掉身上的积雪,然后,捏了捏二胖的脸蛋。
“你小子,又长胖了啊,回头跟着我一块减肥。”
“哦。”
二胖没把老爸的话当回事,上次霍东风也是这么说,结果跑步没跑半个月,人就不见了。
“爸,国明,小珍。”
打完招呼,霍东风很自然的坐到了餐桌上。
“有话就说。”
眼看他欲言又止,老爷子直言道。
霍东风没说,而是先看了看几个孩子,有几个孩子在场,他不太想说。
“先吃吧。”
李小珍拿来一副新碗筷。
“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很快。
几个孩子吃的差不多了,李小珍便把三个孩子给赶去了楼上。
孩子一走,霍东风先是干了一口酒,而后看向李杰。
“国明啊,我听到一个消息,鞍山上市的事,好象有变故。”
此话一出,老爷子和李小珍的注意力立刻放到了他身上。
“变故?”
老爷子先看了一眼儿子,追问道。
“什么变故?”
“说什么申交所没批,可能要黄了。”
随后,霍东风把消息的来源给说了出来。
是经常在他饭店吃饭的一位领导说的,就在今天,对方设宴招待了一个鞍山的领导。
他们在酒桌上聊起这事。
对方的身份,霍东风也确认了,是鞍山那边的秘书长。
“后来,我问了那个老领导,他说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计委和财政那边都没钱。”
“上面是让鞍钢自谋出路,也就是走股份制,然后上市融资。”
霍东风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的老爷子心里直打鼓。
不会真成废止了吧?
倏地。
李杰的大哥大也响了起来,接通电话,店主老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国明,你还在鞍山吗?有好多人要卖凭证,你还收吗?”
“收啊,不过,最近大雪封路我过不来。”
“等等。”
老张尤豫片刻道。
“国明,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厂子里传出一个消息,说是上市的事,黄了。”
“你还收吗?”
“收。”
李杰哑然道。
“但,我没那么多钱了,等路解封了,我开车过来。”
听到这段对话,李小珍都快急死了,好几次想要打断李杰的话,但电话还在打,总归不能直接叫停吧?
那样的话,自家男人哪还有面子?
老崔的想法跟儿媳妇也差不多,他想着,等电话打完,一定要劝劝儿子。
该收手了!
前面的钱亏了就亏了,不能继续往坑里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