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赐眼中一丝戾色一闪而逝,最终被深沉的阴影吞没。
他转身,踏入了门外的黑暗。
堂内,只剩下烛火静静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太师椅上的许阁老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老眼里没有丝毫睡意,清明得吓人。
一旁的许克,此时方才上前半步,轻声开口:“家主,时辰不早了,可要用些晚膳?厨下一直温着羹汤。”
许阁老摇了摇头:“没甚胃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侧头看向许克:“许克,今日老夫一下朝,便命你即刻去苏府寻许舟。为何你会拖到申时过后,方才将他带来?”
许克垂首回道:“回禀家主,申时正刻,属下便已抵达苏府门外。正欲叩门通传,恰逢宫中天使携圣旨驾临,苏府上下当即整肃衣冠,预备接旨。属下不敢冲撞圣驾仪仗,只得在巷口远处静候。圣旨所宣,乃是起复苏儒朔,复授监察御史一职,并加授左佥都御史,兼领新政协理衔。待天使宣旨离去,苏府内稍定,属下才得以入内,寻到许舟公子。”
许阁老闻言,沉吟片刻,抬眸问道:“带圣旨来的,是何人?”
“回阁老,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
许阁老听完,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绕开内阁正常拟票程序,径自颁下中旨手谕,赐予尚方宝剑、王命旗牌,许他先斩后奏之权如今又赶在柳承砚南下前,突然起复苏儒朔这个有‘直臣’之名、又与柳承砚有旧谊的诤臣,还给了监察实权与新政协理的身份”
他冷笑一声:“陛下这是要让他们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互为犄角,把这沉积多年的朝堂死水,彻底搅浑、搅翻啊。柳承砚为锋刃,苏儒朔为耳目喉舌好布局,当真是好布局。”
他悠悠地长叹一声:
“举世皆敌啊想我许家先祖,追随太祖皇帝马上定鼎,九死一生。老夫这一代,辅佐当今圣上稳坐龙庭,荡平肘腋之患。哪一桩功业,不是提着脑袋、用性命搏杀挣来的?纵使天赐此次行事糊涂,铸下大错,可其初衷,又何尝不是揣着一颗为家族计,想为陛下分忧的犬马忠心?”
“只可惜在陛下革新除弊、扫清寰宇的雄心面前,世家大族昔日的功劳、如今的苦心,乃至那些盘根错节的生存之道,都成了需要被涤荡的障碍。”
许克沉默地听着,待家主感慨完毕,他抬起眼,思索片刻,低声道:“家主,柳承砚南行,路途遥远,身边虽有护卫,但舟车劳顿,路途遥远,变数极多。若有必要是否让属下寻机出手,提前了结此人?只要做得干净,事后属下自会远遁,周旋于江湖与边陲,吸引朝廷追索之视线。如此,或可为家族争取到足够的厘清首尾、应对仓案的时间。”
许阁老摇头道:
“杀一个柳承砚,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引来陛下的清算。他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刀,持刀的人才是关键。刀折了,陛下还会锻造第二把,第三把只要他推行新政、整顿吏治的心意不改,这把刀总会落下。荆州仓案,即便查实,也不过是让我许家大出血,伤筋动骨,尚不至顷刻覆灭。真正的危机,不在于外,而在于内。老夫所虑者,也非此一案一人。”
许阁老沉声道:“老夫已然是垂垂老矣,时日无多。这艘满载着千年基业、无数族人的大船,眼看风雨将至,惊涛骇浪就在眼前,可我放眼望去,这偌大的许家,满堂儿孙,谁能真正接过舵柄?在这等险恶风浪中,如何将家族安然无恙地撑下去?”
许克跟随许阁老数十载,深知其虑,闻言斟酌片刻,谨慎开口道:“大老爷为人持重,处事周全,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若守成经营,或可”
“天正?”
许阁老未等他说完,便叹息着打断:“他为人过于方正,近乎懦弱,守成或可,进取不足。遇事优柔,缺少决断之胆魄。这艘船若交到他手里,于风平浪静时或能安稳航行,可如今是风高浪急,他撑不起,也压不住。”
“天赐胆色有余,行事果决,甚至不择手段。然其智谋稍逊,往往思虑不周,易行险招,且手段过于狠厉,不留余地。此次之祸,便是明证。他为先锋或利刃尚可,若为掌舵之人,恐将整船带入更凶险的漩涡。”
“至于天相”
许阁老顿了顿,似乎思索了一下那个远在金陵、性格相对疏淡的侄子:“智谋心机皆有,胆色也尚可,眼光也算长远。可他长年外放,远离中枢,于朝堂权争之道历练不足,手段亦不够圆融老辣,更不喜经营人脉权术。其心性也未必全然在家族之上。”
他闭上眼:“若我许家依旧枝繁叶茂,鼎盛如昔,以此三人各司其职,或可相辅相成。可如今,大厦将倾,风雨飘摇,需要的是一位有破釜沉舟之勇、运筹帷幄之智、亦有化险为夷之力的扛鼎之人。遍观我许家上下,年轻一代青黄不接,中生代竟无一人有此担当。”
话音落下,光裕堂内重归寂静,只有老人疲惫的呼吸声。
许克垂手而立,不再言语。
许阁老就那样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仿佛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许舟赶在京城宵禁的鼓声完全停歇前,回到了苏府归梧院。
他站在院门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仰起脸,就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用力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
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神色,他这才推开院子的门。
院内比外面更显幽静。一轮明月挂天际,洒下清辉如霜,照亮院中景物。
院子里,汀兰抱着那只愈发滚圆的大肥猫,靠着石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小和尚罗桑却吉则端坐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闭目默诵经文,月白色的袈裟在清冷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