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何法?” 许舟和苏儒朔几乎同时问道。
小和尚低下头,双手合十,神态恭敬无比,一字一句道:“阿弥陀佛。师父言道:若能有机缘,追随一位人间行走的‘菩萨’,走一遭红尘浊世,观其行,感其心,体其愿,于世事磨砺、众生悲欢中印证佛法,其功德智慧,远胜枯坐念诵千万卷经文。”
许舟眉头顿时皱起。
这话里的指向,似乎有些微妙。
汀兰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她听小和尚说什么“人间菩萨”,立刻联想到自家公子,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嗔道:“小和尚,你胡说什么呢!我家公子是人,活生生的人,才不是什么菩萨!你可别乱打诳语!”
许舟思索片刻,心中已有计较,觉得此事纠结无益,便展颜一笑,对小和尚道:“菩萨之说,实不敢当。我不过是个在红尘中挣扎、有些许修为的凡人罢了。不过,小师父若是不嫌路途艰辛,愿意随我北上,同行一段,自然也无不可。”
他心中快速权衡。
自己此番北上,明面上是寻人,暗地里还需为柳承砚留意漕帮动向。带上两人同行,只要伪装得当,扮作携家仆、随从北上探亲或经营小本生意的寻常旅人,反而更不惹眼。
至于探查消息时的风险,自己有“千面”之能在身,必要时改换形貌单独行动,轻易不会将汀兰和小和尚卷入险境。
更重要的是,以自己目前的修为境界,只要不遇到那些隐世不出、或受朝廷供奉的“真灵境”老怪,等闲高手来袭,护住两人周全应当不难。
行走江湖,有此依仗,已算得上底气颇足。
况且,汀兰修行日渐精进,本身已非累赘,她体内那只神秘“祸斗”的力量更是不可小觑。
自己无意中与其嬉闹角力,竟发现需使出七八分劲道才能与之抗衡,端的是异种奇兽,当真可称得上是一大助力。
小和尚闻言,抬起眼眸,与许舟静静对视。
那一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一池静谧的湖水被投入了石子,荡开层层涟漪,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直接看到许舟的内心深处,看到他那些未曾言明的考量、决心,甚至是一丝隐藏的迷茫。
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月白袈裟,在午后渐斜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衬得他小小的身影竟有几分超脱年龄的安宁,温柔得如同山间悄然升起的一轮净月。
他看了许舟片刻,重新低下头,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
却不再多言,仿佛所有的答案与抉择,都已在不言中。
汀兰在一旁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看看许舟,又看看小和尚,只觉得这两人打哑谜似的,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然而,小和尚沉默片刻后,复又开口,声音空灵平和,却说着令人似懂非懂的话:“世间万物,缘起缘灭,皆有定数。有些事,看似阻碍,你做不成,未必是害你;有些路,看似通达,你得到了,也未必是福。失去与获得,祸患与福祉,往往相依相存,非一时一刻所能辨明。”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许舟和汀兰,又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人各有其渡口,各有其舟楫。有缘者,千山万水终会相逢;该历者,百转千回躲亦难躲。顺其自然,方是正途。”
这番话带着浓浓的禅机,说得汀兰更加云里雾里,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和尚,你又开始打机锋了”
就连许舟听了,也有些莫名其妙了,只觉得这小和尚说话愈发玄乎,不着边际。
苏儒朔却一直默默观察着小和尚,此刻凝视他半晌,眼中若有所思。
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西偏。
今日诸事,着实有些耗费心神。
他摆了摆手:“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吧。这几日你们都好生休息,该准备的行李、路引、银钱,都仔细打点妥当。北上之路,不比在京中,需得万事周全。”
说罢,他便要转身朝内院走去。
恰在此时,一名青衣小厮从垂花门处小跑过来,先对苏儒朔行了礼,然后转向许舟,躬身道:“姑爷,府门外有人求见,说是要见您。”
苏儒朔刚迈出的脚步立刻收了回来,眉头微蹙:“来人是谁?可报了姓名来历?”
小厮连忙回答:“回老爷,来人自称是许家来的。小的眼拙,并不认识,但隐约记得,好像往年随老爷去许阁老府上拜会时,曾远远见过此人侍立在许阁老身侧,像是阁老身边得用的护卫。”
“许家?这个时候?”
苏儒朔眼神一凝,原本打算回后院静静思量的念头立刻被打断。
在这个他刚刚奉旨起复、许舟获封爵位的节骨眼上,许家突然派人登门指名要找许舟?
他倒要看看,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他沉声道:“带他进来。到前院偏厅奉茶。”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此刻已是申时三刻左右,正是各部院衙门散值、阁臣结束一日公务离开文渊阁回府的时候。
许阁老一下朝归家,便立刻派人过来如此急切,必有蹊跷。
许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小厮引着一名男子穿过仪门,步入前院,朝着偏厅方向而来。
来人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身形挺拔如崖边孤松,宽肩窄腰,步履间自有章法。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劲装,外罩同色半臂,腰间束着牛皮鞶带,打扮利落干练。脸上线条硬朗,一双剑眉浓黑,压在深潭般沉静的眼眸之上,左眼角有一道寸许长、颜色已经很淡的浅疤,不仅无损其容,反添几分历经风霜的坚毅。鬓角处已可见零星银丝,下巴上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场。
苏儒朔远远看见此人,眉头便不自觉地皱得更紧。
他微微侧身,对身旁的许舟快速说道:“此人名叫许克,许阁老身边最信赖的贴身护卫,掌管其近身扈从与部分机密事宜。跟随许阁老已逾二十年,形影不离。数年前,其修为便已是神藏境巅峰,如今不知是否再有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