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苏儒朔摇了摇头,将那卷诏书小心拢入袖中,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决断,“既然陛下给了这个机会,又将苏家推到了台前,那我便替苏家,也替我自己,在这新政之局上,押上一注。是输是赢,是福是祸,总得走下去才知。”
他收起繁杂心绪,抬眼看向许舟,“你打算何时启程北上?”
许舟略一思忖:“我答应了柳大人,在他离京赴任那日,于正阳门相送。算算日子,应还会在京城盘桓三五日,做些准备。”
苏儒朔点了点头:“也好。此去经年,京中人事变幻,多留几日,或能多看清几分风向。仓促上路,反易生纰漏。”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问道,“你此番北上,是打算走陆路官道,还是取道运河?”
许舟答道:“运河更快,也更便于打探柳大人所需的消息。我打算先乘船北上至通州,再视情况而定。”
“嗯,漕运沿线,消息灵通,但也鱼龙混杂,务必谨慎。我的书城 首发” 苏儒朔叮嘱了一句,随即眉宇间掠过一丝思量,又问,“对了,你方才只提了自己送行柳承砚,那你可知,我是否也要随他一同前往荆州?”
许舟确实好奇,顺着话头问道:“岳父既已复职,加衔协理新政,按理应随柳大人南下吧?”
“嗯。” 苏儒朔肯定道,“新政初行于地方,最忌吏治不清,宵小作祟。若有官员阳奉阴违、暗中阻挠,甚或贪墨新政钱粮、盘剥百姓以充私囊,我在京中空掌‘风闻奏事’之权,又能如何?鞭长莫及。唯有随行在侧,亲临其境,遇有不法,方可即时核查、弹压,甚至就地请出王命旗牌处置,并以监察御史身份直奏天听。这,才是陛下要我‘共理新政要务’、授我左佥都御史之衔的真正用意。他想让我做承砚在地方上的‘眼睛’和‘利剑’,替他扫清障碍,震慑宵小。”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许舟身后稍远处的汀兰与小和尚,问道:“你北上寻人,身边总需有人照应。汀兰,还有这位小师父罗桑却吉,你是打算让他们继续留在京城苏府,还是随你一同北上?若你暂无定论,我倒可代为安置。”
许舟闻言一愣。
他这几日心思纷乱,确实还未及细想汀兰与罗桑却吉的去留。原先苏儒朔闲居京城,他们暂住苏府顺理成章。可如今苏儒朔要随柳承砚南下荆州,少说也得一年半载,其贴身仆役、常用之物必然都要带走,苏府四房的主院恐怕会空置大半,管理仆役的人手和规矩也会随之变化。
汀兰和罗桑却吉若继续留在此处,身份难免尴尬,日常生活也恐有不便。
他正沉吟间,站在一旁的汀兰却忽然抬起头,上前半步:“我要随公子一起走。”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汀兰被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直了背,鼓起勇气解释道:“我我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端茶递水、遇到事就慌神的小丫鬟了。自从司琴姐姐开始教我修行,我每日勤练不辍,如今力气一天比一天大,手脚也灵便了许多。寻常三五个壮汉,我我或许打不过,但自保跑开应当没问题!而且,我还能沿途照顾公子起居,打理行装,总好过公子孤身上路,事事亲力亲为。”
许舟看着她眼中的急切,心中微动。
汀兰的成长,他确实看在眼里。
这时,一旁的小和尚罗桑却吉却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小脸上露出犯难神色。
他双手合十,语气有些惭愧:“阿弥陀佛,小僧的修行之道尚未完满,恐怕暂时帮不上许施主什么忙。当日师父送小僧来京城时,曾叮嘱小僧,需在尘世中念诵《地藏菩萨本愿经》十万遍,为近三十年战乱、饥馑而亡的无数生灵回向超度,助其离苦得乐。此乃小僧入门时自己发下的宏愿。自到京城以来,小僧除日常功课,便是日夜念诵此经,不敢有丝毫懈怠。然然至今还差一万余遍方能圆满。修行未至,神通不显,眼下小僧确与常人无异,并无护法降魔之能,只怕跟随施主北上,非但帮不上忙,反会成为拖累。”
许舟恍然。
原来这小和尚的修行之路,与寻常武僧或禅僧不同,更侧重于“发宏愿、持经咒、积功德”的法门。
这倒是颇符合某些大乘佛教法门的精义。
他沉吟片刻,提议道:“既然如此,小师父不如随我岳父一同南下荆州?荆州乃古战场,历代亡魂或许更多,正合你诵经超度之愿。且随大队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岳父身边亦多一分清净。”
小和尚却摇了摇头,认真道:“许施主好意,小僧心领。但师父当日还言,待《地藏经》十万遍圆满,尚需依次念诵《华严经》、《大集经》、《大品般若经》、《法华经》与《涅槃经》这五部大乘根本经典,各十万遍。方可涤荡识尘、彻悟般若实相。”
许舟略一估算,不由咋舌:“这几部经典,即便最短的也卷帙浩繁。莫说各十万遍,便是一天诵读一遍,穷尽一生光阴,恐怕也未必能完成其一二。你师父莫非是在与你开玩笑?”
这要求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小和尚迟疑了一下,认真回答道:“师父乃得道高僧,应应不是戏言。他说,念经至深处,若能念到‘不念而念,念而不念’,于念念中离一切相,便能渐悟般若空性,破除‘我执’与‘法执’。届时,经文多寡,便不再是障碍。”
苏儒朔在一旁听着,也露出些许好奇之色。这等修行法门,确实玄奥。
小和尚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师父当日还曾提及,若觉经文浩瀚,难以企及,尚有一法,或可免去这天文数字般的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