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广道闻言,不禁又仔细打量了许舟几眼。
只见这年轻人身姿挺拔,立于日光之中,气度沉静,眉眼平和,既无骤然获爵的志得意满、飞扬跋扈,也无刻意装出的惶恐谦卑、战战兢兢。
那份荣辱不惊、沉稳通透的气度,浑然天成。
他久在苏儒朔身边,见识过无数骤得富贵或突逢大难便形色尽失的所谓“才俊”,相比之下,眼前这位曾饱受非议、历经坎坷的姑爷,此刻表现出的心性,着实令人侧目。
他心中暗暗赞叹,忍不住道:“姑爷年纪轻轻,骤得殊荣,却能如此沉静自持,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养气功夫,着实令人钦佩。阁老若是知晓姑爷此刻心境,想必也会更加欣慰。请,这边走。”
说罢,他再次伸手示意,当先引路。
许舟点头跟上,心中却泛起更多思量。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归梧院门口。
苏广道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对里面恭声道:“老爷,姑爷回来了。”
他随即侧开魁梧的身躯,让许舟三人进入,自己却并未跟入,而是向外警惕地打量了一番廊下与院墙四周,确认无异常后,方才轻手轻脚地将院门从外合拢,将内外隔绝开来。
此刻,苏儒朔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一把素泥小壶并两只白瓷杯。
他并未看书,也未赏景,只是静静地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侧影在午后疏落的松影下,显得有几分清癯,亦透着几分凝重。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见是许舟,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抬手示意他近前,自己也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着的茶盏。
“岳父大人。”许舟上前,依礼问候。
苏儒朔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许舟,落在他身后汀兰怀中的明黄卷轴上,停留了一瞬,便即移开,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平静道淡淡道:“来了,坐吧。果然不出我所料。”
许舟依言在对面石凳上坐下,闻言不禁讶异:“岳父先前便已料到陛下会有此赏赐?”
“并非猜到具体是何赏赐。”苏儒朔缓缓摇头,为自己和许舟各斟了半杯茶,自顾自端起茶盏,浅呷一口。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只是料定,陛下既然革了你羽林军百户的职位,便绝不会让你空手离开。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赏罚需得平衡,方显帝王术之精妙。若只罚不赏,岂非让那些暗中观望、甚至曾为你发声的人寒心?这不合陛下的处事之道。赏赐须得体面,又不能实权过重,一个世袭的虚爵,正是最合适的选择,并不难料。”
许舟心下恍然,点头称是。
此刻院中再无外人,他心中那翻腾已久的推测与疑问再也按捺不住,身体微微前倾,深吸一口气,便欲开口询问那最紧要之事。
然而,不等他第一个字吐出口,苏儒朔却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抬起了手,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不必问了。就是你心中猜测的那般——香山刺杀,朝堂构陷,皆是许家手笔。”
许舟呼吸一滞,尽管已有推论,但被苏儒朔如此直接笃定地道破,仍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他瞳孔微缩,定定地看着苏儒朔,半晌,才涩声问道:“岳父我尚未开口,您如何便知我要问的是这个?”
苏儒朔笑道:“方才门房来报,你回府后不顾礼数,径直闯向竹韵苑,行色仓皇,如烈火焚心。我便知,你定是窥见了什么关窍,却如鲠在喉,亟需找我印证,方能安心。”
他笑容渐敛,神色转为肃穆:“是不是觉得难以置信?许家与太子,早已是绑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共的命运。许阁老是太子殿下的启蒙恩师,亦是最坚定的东宫支持者。在陛下眼中,在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人看来,许家就是最根正苗红的‘太子党’。任谁也难以想象,他们竟会干出这等刺杀储君、自毁长城的掉脑袋勾当。正因这层身份是最好的掩护,他们才敢铤而走险。”
“但这就是世家。”
苏儒朔摇了摇头:“世家大族行事,不求一时风光长胜,但求根基永固不败。如今荆州仓案已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斩落。值此生死存亡之际,许阁老哪里还会去计较大房、二房往日那些阳奉阴违、狐假虎威、中饱私囊的破事?许家上下,此刻必已摒弃内斗,一致对外。既然刺杀太子是为了转移视线,争取时间。那么,下一步,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他们最想除之而后快的,恐怕是即将携雷霆之势南下荆州的柳承砚。”
许舟沉默良久,这个推断,与他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眉头紧锁,思索片刻道:“即便他们真能得手,杀了柳大人,又有何用?新政之势,乃陛下心意所向,如浪潮奔涌,难以逆转;彻查荆州仓案,更是朝野共识,势在必行。没了柳承砚,朝廷自会派李承砚、张承砚前去。杀了柳大人,不过是徒然激怒陛下,加速自家灭亡罢了,难道能挡住朝廷的决心和滚滚大势吗?”
“问得好。但你只看到了第一层。”苏儒朔轻轻喟叹一声,将杯中已凉的茶缓缓饮尽,“其一,杀柳承砚,最直接的目的便是拖延时间。柳承砚是陛下亲点的钦差,手握王命旗牌,他的行程、调查节奏,直接影响荆州那边的应对。若他中途‘意外’身亡,朝廷必会陷入混乱,重新遴选、派遣接任者,协调各方,这一来一去,至少能争取到数月时间。对许家而言,这数月喘息之机,足以让他们在荆州做很多事——转移隐匿核心资产,销毁关键罪证,甚至将水彻底搅浑,让仓案变成永远查不清的糊涂账。”
“其二,许舟,你需明白,世家大族之间,纵有竞争倾轧,但在面对某些根本性的威胁时,往往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柳承砚此番南下,所携‘一条鞭法’为核心的新政,触动的绝非仅仅一个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