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猫许久未见,毛色愈发油光水滑,体态也圆润了好几圈,此刻正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对眼前的翎羽爱答不理,一双琥珀色的猫眼半眯着,显然已在此养尊处优多时,膘肥体壮,更胜往昔。
林疏雨似乎早听见了脚步声,却未立刻回头。
直到许舟站定,她才慢悠悠地侧过脸,目光斜睨过来,上下打量了许舟一番,再看看他脸上那的急切神色,唇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我当是哪阵风,刮来个行色匆匆、险些撞翻我丫鬟的莽撞客呢。”
她收回逗猫的手,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原来是许公子啊。闯我内院如入无人之境,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苏家又进了什么了不得的贼人呢。”
许舟眼角抽搐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急切,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抱拳躬身行礼:“小婿拜见岳母大人。适才心急寻岳父议事,冲撞了岳母院中清静,还请岳母恕罪。”
林疏雨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没接他的话茬,反而像是忽然对桌上那尊“猫佛”来了兴致。她伸出双手,试图将那只胖猫抱入怀中。
第一次,她掂量了一下,没抱动;第二次,她稍微用了点力,肥猫只是不满地“咕噜”了一声,身躯沉甸甸地坠着;第三次,她脸都有些微红了,那猫却纹丝不动,反而抬起一只前爪,嫌弃似的推了推她的手腕。
“喵——”大猫拉长了调子叫了一声,琥珀色的猫眼里竟似闪过鄙夷,嫌弃道:“真是羸弱的凡人,连本大仙都抱不动,白费了那些小鱼干。”
许舟:“”
林疏雨脸上那抹因用力而泛起的红晕,迅速转为了尴尬的薄愠。她果断松手,放弃了“移山”之举,顺手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襟,轻咳两声,目光重新落回许舟身上,语气愈发悠长:
“哦——原来,我还曾有过这么一位女婿啊?你若是不来这一趟,我怕是都要记不起来了。算算日子,从你进了那劳什子羽林军,当了个芝麻绿豆大的百户,到今日,怕是有三四个月的光景了吧?当真是公务繁忙,为国尽忠,连晨昏定省、问安长辈的虚礼,也都一并‘忠’得省了去?怎么,今日是那股仙风,终于把您这尊大忙人给吹回我这冷清的院子里来了?”
许舟站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只觉得额角隐隐有些发胀。
这位岳母大人的脾气,他向来是有些发怵的。
林疏雨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绕着石桌慢悠悠踱了半步,继续道,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凝成实质:“方才听见外面动静,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不开眼暴徒,胆敢光天化日之下闯入我苏家内院。正想着是否要唤护院来拿人定睛一看,原来并非暴徒,只是个将礼数忘得一干二净的‘自家人’。这可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小婿给岳母大人请安。数月未至,是小婿疏忽失礼,请岳母恕罪。”
许舟只得将姿态放到最低,再次请罪。
这时,汀兰和小和尚罗桑却吉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一见自家公子正保持着恭敬的姿势,而那位以难缠著称的大夫人正似笑非笑地站着气氛微妙。
两人立刻噤若寒蝉,垂眸敛手,屏息静气地站在月亮门洞边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林疏雨余光扫过他们,也未理会,只招了招手。
方才那端茶的小丫鬟连忙又奉上一盏新沏的热茶。
林疏雨接过来,揭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这才复又开口:“瞧我这记性,方才说到哪里了?哦,对了,百户大人公务繁忙,日夜操练,想必是深受上官器重,前途无量吧?怎么到头来,我听着风声,连那顶小小的百户乌纱,都没能保住呢?莫非是羽林军的门槛太高,还是许公子志不在此,另谋高就了?”
许舟喉头一哽,这个问题着实刁钻。
他若说被革职,难免显得无能;若说其中另有隐情,又一言难尽。
他沉默了片刻,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回答,着实为难。
他这边迟疑,一旁的汀兰看着自家公子窘迫,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替许舟辩解:“夫人,公子他虽然没了百户官职,可是陛下刚刚封了他‘耀武将君’的爵位,世袭罔替呢,还赏了玉带”
“啧。” 林疏雨柳眉一挑,目光扫向汀兰。
汀兰被她一看,吓得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林疏雨的眼神在许舟、汀兰以及那个抱着锦盒、眼观鼻鼻观心的小和尚身上转了一圈,似乎觉得无甚趣味了,那些准备好的、更刻薄的话似乎也懒得再说出口了。
她这才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行了,都杵在这儿作甚?你岳父早就料到你今日会来,已经在归梧院等着你了。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找他说去,莫要在我这儿扰了清静。”
归梧院,即许舟所住的小院。
许舟如蒙大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连忙再次躬身:“是,多谢岳母。小婿告退。”
说完,几乎是用逃也似的速度,转身便带着汀兰和小和尚,快步走出了竹韵苑,一刻也不敢多留
刚出月洞门没几步,先前那个在退思院偏门开门,又被许舟匆匆打断话头的小厮,正探头探脑地躲在竹林边,一见许舟出来,连忙小跑着凑上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压低声音道:
“姑爷!姑爷您可出来了!小的方才就想跟您说,老爷他吩咐了,说您要是回来,就直接去归梧院,他就在那儿等您呢!”
许舟此刻哪有心思计较这些,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小厮一眼:“那你方才在门口,怎不一口气把话说完?”
小厮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方才方才姑爷您走得跟一阵风似的,小的刚开了条缝,话都没说囫囵,您就就进去了。小的实在是没寻着机会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