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砚闻言,端起桌上的青花瓷盖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起的茶沫,低头抿了一小口,脸上的喜色淡去几分。
他轻叹一声,放下茶碗:“清安和云溪啊他们随他们母亲,去无何有山了。”
“无何有山?”
许舟闻言,着实愣了一下。
与密谍司接触日深,他对此地最深刻的印象,便是这座宗门如何为朝廷培养、输送精通潜行、侦缉、刺探的密谍。
那里是密谍司的源头,也是血腥与残酷传闻最盛的“处理场”。
但仔细一想,无何有山绝非仅仅如此。
无何有山,乃是大玄王朝钦定的“国宗”,天下道门、修士公认的魁首,灵气汇聚之祖庭,寻常人毕生仰望而不可及的仙家圣地。
一面是血雨腥风的密谍摇篮,一面是云蒸霞蔚的修道天堂。
可这与柳清安、柳云溪这两人有何关系?
柳承砚看出他眼中的疑惑,搁下茶碗,低声解释道:“他们是去求药的。张阁老病势沉重,已非寻常药石可医。若非其子张昇近月来不惜损耗,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吊住阁老一线生机,怕是上个月便已熬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色:“但以血续命终究是剜肉补疮、涸泽而渔的拖延之法。对施术者损耗极大,且于被施救者而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阁老年事已高,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类似的‘延寿’手段早年也已用过,身体产生了耐性,张昇此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伙计端着托盘进来上菜。
果然如柳承砚所说,最先送上的是几样精致的素斋:一碟清炒豆苗,一碟香菇烧豆腐,一碗撒了香芹末的豆腐羹,还有一钵白莹莹的粳米饭。素斋因是另设炉灶,客人点得少,反倒出菜极快。
柳承砚见状,暂时止住话头,亲切地招呼罗桑却吉:“小师父,先用些斋饭,不必拘礼。”
小和尚罗桑却吉连忙合十致谢,乖巧地拿起筷子。
待伙计退下,许舟的思绪却还停在刚才的话里,心头疑云更重。
思索片刻,他心头一动,追问道:“以血续命?张昇他”
柳承砚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你或许不知,像张昇这等自三十六重天之上,转生而来之人。若机缘巧合,觉醒了前世宿慧,” 他见许舟眼中震动,缓缓点头确认,“此类人物,若机缘巧合,觉醒了前世宿慧,其身躯血脉,经天地灵气与宿世灵性淬炼,已非凡胎。虽非传说中那般夸张到能‘活死人、肉白骨’,但其精血之中蕴含的生机与灵韵,用以吊住垂危之人的一线生机,维系性命不散,确有其效。这也是为何张阁老能撑到今日。”
说着,他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正低头小口吃着豆腐羹的罗桑却吉,扬了扬下巴:“说起来,这位小师父自乌斯藏佛国被认定为佛子,传闻是某位佛国大德或菩萨乘愿再来。按此推论,他的血,应当也具备类似的神异之处才对。”
“咳咳”
正专心吃饭的小和尚猝不及防,被这话惊得轻轻一噎,连忙端起茶水顺了顺,清秀的小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他放下茶杯,双手合十,认真想了想,才迟疑道:“阿弥陀佛柳大人所言典籍中确有类似记载,小僧也确也听师父提及过。但小僧的情况有些特殊。恩师法王曾言,小僧宿慧蒙尘,觉醒不全,灵韵未复。须待有朝一日,机缘到来,寻回所有散落的宿慧明光,或许才能有那般滋养众生的慈心宝血。现今,却是不行的。”
许舟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如此说来,自己的鲜血能加速伤口愈合,甚至能吊着二小姐的命,能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本来以为是功法的原因,没想到是因为自己也是那所谓的三十六重天来客?
所以血脉中蕴含着特殊的生机?
不对
许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地球也是三十六重天之一?
可是他脑子里的那些记忆,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哪有什么仙家洞天、神魔传说?
地球怎么能跟这些扯上关系?
纷乱的念头缠成一团乱麻,许舟一时竟愣在那儿。
“许舟?许舟?” 柳承砚伸手在许舟面前挥了挥,见他眼神重新聚焦,才笑道:“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许舟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没什么,只是有些走神。我在想,无何有山距上京不下数百里之遥,山高路远,即便快马加鞭,往返亦需旬月。张阁老的身体还能等到他们求药归来吗?”
柳承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自是等不及的。阁老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全凭张昇一口心气强撑着,莫说旬月,便是三五日,都难捱。”
“那柳大人您还让清安、云溪前去?” 许舟更是不解。
“我让他们去,与其说是求药,不如说是让他们暂且远离京城。”
柳承砚端起茶碗,却未再喝,只是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张昇前几日,其实已私下寻过道庭的李长风道长,以不小代价换得了一瓶据说道庭秘传的丹药。为此,张家还欠下了李道长一个人情。可丹药给阁老服下后,也不过是回光返照了两三日,精神稍振,随即又迅速萎靡下去。”
“李长风道长乃是无何有山当代掌教顾摇的首徒,道法精深,炼丹之术冠绝天下。连他的丹药都只能短暂提振,难以逆天改命,除非能求得顾摇亲自出手,赐下他亲手炼制的丹药可顾真人手中的延寿灵丹,前些月陛下龙体欠安时,恐怕就已进奉了。即便还有留存,那也是国之重宝,岂是轻易可求?且真人常年闭关,神龙见首不见尾,岂是轻易能求得的?”
柳承砚侧目看向许舟:“我让清安他们去,更多是做个姿态,也是让他们有个正当理由离开。如今这朝堂上下,盼着张阁老早点走的人,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