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舟此刻已站起身,抱拳还礼:“柳大人。”
柳承砚不再停留,对太子再一拱手,便转身,迈步朝宫外走去。
待柳承砚走远,太子才转向许舟,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温润渐渐褪去,神色复杂:“许舟,没了这身官皮也好。天地广阔,未必只在宫墙之内。你本非池中物,困于朝班规行矩步,反倒折了锋芒。今日这般虽非你我所愿,但尘埃落定,未必不是一种了结。至少,性命无忧,前程还在自己脚下。”
许舟迎着太子的目光,点了点头:“谢殿下关怀。草民明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太子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拍了拍许舟的手臂,低叹一声:“保重。”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往东宫方向去了。
许舟独自在原地站立片刻,环顾这巍峨宫阙、森严广场,深深吸了一口微带寒意的空气,随即也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宫外走去。
他没有走向官员通常出入的午门两侧掖门,而是沿着来路,走向那偏远巷道。
当他穿过幽静的柏影巷道,却见柳承砚并未走远,似乎有意在堤畔等候。
两人目光相接,许舟快走几步上前,调侃道:“柳大人不,如今该称柳阁老了。看来晚辈这靠山,不知不觉又硬实了几分。”
柳承砚捋了捋颌下清髯,闻言“嗤”地笑出声,摆手道:“好说,好说。 不过是恰逢其会,占了点天时,借了几分地利,又蒙了些人和罢了。这阁老的椅子,烫屁股的时候多,舒坦的时候少。”
两人并肩朝着宫外走去。
许舟忍不住侧头,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柳大人,今日朝堂之上,那些弹劾来得蹊跷,去得也突兀。最后陛下未既未深究,也未申饬,也未令我与任何人对质,便这般揭过了?这其中关窍,晚辈愚钝,实在有些看不明白,我总觉得,我这事儿,像个由头,又不像个由头。”
柳承砚脚步放缓,目光扫过远处千步廊下来去匆匆的官吏,斟酌道:
“许舟,你要明白,在这庙堂之上,许多时候的规矩,并非查明是非对错,而是理顺利害,达成平衡。你这件事,自始至终,在很多人眼中,都只是一个‘引子’,或者说,是个‘药引’。没人在乎你这味药本身是甜是苦,大家只在乎,加了你这味引子,能不能熬出他们想要的那锅汤。”
“引子?”
许舟蹙眉:“那些弹劾我的人,言之无物,如同泼脏水,图什么?”
“图的就是把水搅浑。” 柳承砚颔首,“香山春狩,太子遇刺,这是天大的事,可也正因其大,反而难以下手。真相未明之前,它就是一团迷雾,谁都能往里扔石头,听个响动,试试深浅。”
“那些跳出来弹劾你的,多半是些身处中层、想要‘上进’或‘表忠’的官员。他们未必有确凿证据,也未必受哪位阁老直接指使,无非是想趁机把水搅浑。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要么,借此攀附上某位有意扳倒对手的权贵;要么,将‘行刺’这潭祸水,引向与荆州仓案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许家,毕竟荆州仓案爆发,巨额亏空震动朝野,而荆州是你们许家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把你和许家、和荆州亏空隐隐绑在一起,有心人就能趁乱牟利,或打压,或勒索,火中取栗。”
许舟恍然,背脊却升起一股寒意:“所以,从一开始,我的罪名成立与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许舟可能有问题’这个说法被抛出来?所以苏阁老从头至尾,未曾为我辩解一句,只言支持新政?”
“这正是苏阁老高明之处。”柳承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是苏家女婿,你岳父苏儒朔是苏家干城,苏家于情于理必须回护于你。可若直接为你开脱,反落人口实,坐实了党护之嫌,且极易将苏家也拖入这滩浑水。不如借势而为,新政试点首在荆州,陛下有意借此整顿积弊。苏阁老全力支持新政,既给了陛下推行新政提供了亟需的阁老级支持,又巧妙地将朝野目光从你那点说不清的行踪上,引向了荆州仓案和新政大局。谁还能、谁还愿,死咬着你不放?这便是一举三得:护了你,全了圣意,亦可借新政在荆州推行之机,合理介入。”
许舟听得心头发冷,又觉豁然开朗。
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那荀阁老呢?他素来与秦王殿下亲近,为何此次也附议支持新政?这岂非与秦王利益相悖?”
柳承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荀公支持的,未必是新政本身,而是陛下此刻想要推行新政这个态势。秦王殿下年轻气盛,近来某些举动或许过了线,惹了圣心不悦。荀阁老此时若再强行反对新政,便是逆势而为,不仅保不住秦王,连他自己也可能被卷入漩涡。反之,他表态支持,既是向陛下示忠,也是以退为进。秦王跟着我去荆州,看似远离京城权力中心,何尝不是一种保护?远离漩涡,沉下去看看地方实务,若是能在荆州仓案和新政推行中有所表现,日后归来,反而多了实绩根基。荀阁老这步棋,看得远啊。”
他感慨道:“荆州,许家三代盘踞的根窟,如今八万石、乃至十万石仓空案发,焦头烂额,数十年来最虚弱。荀阁老顺水推舟,高喊“顺应圣意”,实则是把朝廷“整顿仓场、推行条鞭”的大义,变成自己兵临城下的号角——让亲王一系,名正言顺开进荆州。秦王那块顽石,再跳脱也是天潢贵胄。荀阁老要的,就是给他披上辅政战袍——清查、丈地、折银,每一步都能借亲王之尊,对许家落井下石,剪其羽翼,夺其膏腴。陛下这把尚方宝剑,不是给我的,是递到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