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名册太过重要,足以让无数人万劫不复,她不能有丝毫大意。
忘机平静地回望,那双眼睛古井无波。
“许老先生的因,便是今日小施主的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况且,您的眉眼,与一位故人……非常神似。”
故人?
她小小年纪,哪有那么多故人。
云芙压下心底的异样,不再追问。
她将名册小心收好,抬起头,目光灼灼。
“大师,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忘机双手合十。
“请讲。”
“我需要您以白云寺主持的身份,为一位‘贵客’指点迷津。”
云芙的声音很轻,声音笃定。
“他笃信玄学,行事多有顾忌,我要您帮我,让他自己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亲手摆到太阳底下。”
“阿弥陀佛。”
忘机垂眸,捻动佛珠。
云芙以为他在尤豫,直接从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现金,放在木桌上。
红色的钞票在古朴的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檀香如祥云般散去,遮住了忘机的神情。
云芙不敢笃定,这大师会不会顾念外公的旧情,帮自己一把。
所以,就用了最直接的办法,那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是香火钱,也是感谢费。”
云芙语气平静。
“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忘机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但若能助施主了却尘缘,贫僧愿意一试。”
他收下了钱,却未看那桌上厚厚的信封一眼。
望着云芙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小径尽头,忘机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西沉的落日。
青烟袅袅,钟声不绝。
他低不可闻地叹息,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释然。
“我已在此处,等侯了许多年。终于……”
傍晚,一个扫地的小和尚蹦蹦跳跳地跑到后殿,看见一个正在打坐的老和尚,好奇地凑了过去。
“师父,师父,我今天听导游跟那些外国人吹牛,说咱们这庙是南唐的公主建的?真的假的啊?那公主后来怎么了?”
老和尚睁开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什么吹牛,那就是真的!只不过……唉,可惜了。”
“怎么可惜了?”
小和尚更好奇了。
“还能怎么,红颜薄命呗!”
老和尚来了兴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据说啊,当年那位金什么公主,和一位叫忘机的大师好上了。你想想,公主和和尚,这还了得?朝廷里那些老顽固天天上书要皇帝办了他们。后来还是当时林皇后力保,专门建了咱们这白云寺,让他俩隐居在此,才算消停。”
小和尚听得入了迷:“然后呢?”
“天不遂人愿啊,偏偏林皇后死得早啊!她一死,那些大臣又开始闹腾。最后,那位公主为了保住忘机大师,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自尽了!小皇帝感念其情,这才下令不许再追究,咱们白云寺才得意保了下来。”
小和尚听得一愣一愣的,忽然抓住了重点。
“啊?忘机?当年的主持也叫忘机?”
他眼睛瞪得溜圆。
“那不是……忘机师叔的法号吗?”
“呃……”
老和尚卡了壳,挥着手支支吾吾。
“佛门法号,重了也正常!你个小屁孩懂什么,赶紧扫地去!”
……
近来,陆既明总觉得眼皮直跳,诸事不顺。
先是跟进的一个大项目莫明其妙被打了回来,接着是晚上翻来复去睡不着。
官坐得越高,人就越信命。
回到家,他一眼就瞥见,书桌上那本宣传册。
白云寺。
他盯着这三个字,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
也不知是夫人随手放的,还是保姆收拾时落下的。
他心烦意乱地拿起来翻了翻,鬼使神差地就动了心思。
第二天,陆既明便公交私用,让司机送自己到白云寺“视察”。
他无心看风景,直接让秘书去找住持。
秘书很快回来,面露难色地说住持正在闭关,但可以引荐给道行颇深的忘机大师。
于是,一间清雅的禅房内,两人相对而坐。
陆既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僧人,心里不免有些轻视。他开门见山,姿态颇高。
“大师,我最近运道不佳,想请您指点一二。”
忘机并未看他,只是垂眸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声音平淡如水。
“施主最近,可是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陆既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轻慢瞬间收敛,换上了惊疑。
“大师如何得知?”
忘机心想,你这黑眼圈,不是瞎子都能看出。
“非我知,是施主脸上写着。”
忘机抬起眼,那双眸子古井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年轻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陆既明心想。
“请施主抽一签吧。”
陆既明将信将疑地,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签来。
忘机接过,看了一眼,缓缓念道。
“陈年旧物已蒙尘,前途未卜路不明。”
“此签何解?”
陆既明急切地问。
忘机不答,反而将竹签递回到他面前,指着最后三个字。
“施主的尊姓大名,可在此列?”
准啊!
神准!
老天爷,是你派人来救我了吗?
陆既明如遭雷击,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路不明……陆既明!
这和尚是神仙吗?!
他声音都开始发颤,连忙躬身,不复之前的傲慢。
“大师!还请大师救我!”
“解法,签上写得清楚。”
忘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陈年旧物蒙了尘,自然要拿出来晒一晒。”
“旧物?”
陆既明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被他藏在暗室里的古董字画,一件件在眼前闪过。
忘机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象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陆既明的心上。
“旧物,亦是原本不属于你之物。”
陆既明双眼瞪大,这和尚果真不凡!
“只需将它们尽数取出,置于庭院之中,曝于烈日之下。七日之后,前路自明。”
陆既明彻底被镇住了。
他跟跄地站起身,赶紧驱车下山。
回到家,他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对着闻声而来的管家和妻子大吼。
“快!把地下室里那些东西都给我搬出来!全部搬到院子里去晒太阳!一件都不许漏!”
管家和妻子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你疯了?”
陆夫人忍不住问。
“那些东西哪能见光?”
“哦对,那就,那就搬到书房的小小庭院,最近,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
陆既明双眼赤红。
“想让我死,你们就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