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市中心的一处卧室,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夜色,只留下床头灯的一圈昏黄光影。
韦尔萨尼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他看了一眼杯底残留的酒痕,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了一下,他抬手喝下去,酒精顺着喉咙滑进胸腔,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却很快散开,只留下更清晰的心跳。
那股焦躁没有被压下去,反而像是被照亮了一样,在胸口来回翻涌,让他无法安静坐着。
他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脑海里反复浮现白天那张铺开的城市防区图。
他的焦虑不只是来自于即将到来的城市绞肉战。
床头柜上的通讯终端亮着,屏幕没有声音,却像是在无声催促。
韦尔萨尼伸手拿起终端,把那条加密信息重新调了出来。
信息来自东协,用词冷静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场早已推演过多次的结果。
局势的推进与他们此前的判断完全一致,兵力调动、战区取舍、城市被孤立的顺序,没有一处偏离预期。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玻璃底轻轻磕了一下木制桌面,终端上的下一行字停在那里,像一把迟早会落下的刀。
在战役结束之后,需要有人被推出来承担一切。
无论罗马是否守住,都需要一个名字来平息愤怒。
这愤怒正是来自他与老友亚历山德罗尽力避免的后果。
——精锐部队尽数北上,而市民们却被推出来当炮灰。
这是钢铁盟约对罗马市民,乃至整个亚平宁半岛的背叛。
因此,这愤怒将会燃烧到无比巨大,以至于这个人必须足够靠前,足够显眼,也足够让愤怒有一个明确的去向。
韦尔萨尼的视线停在那行字上,没有立刻移开。
字句在屏幕上静静排列,没有点名,却已经把范围收紧到只剩一个选择。
——他自己。
他抬手按住额头,指尖在太阳穴处停了很久,在这场战争里,他既是守城的一方,也是被提前选好的替罪羊。
韦尔萨尼坐了很久,直到瓶中的威士忌只剩下一点残痕。
他把酒杯放回床头柜,慢慢站起身,走向房门。
终端的屏幕在身后暗了下去,韦尔萨尼抬手按下呼叫键,简短地留下了一条指令。
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靠近,直到那声音在门外停顿,他按下开门的按钮。
咔哒。
门外的人走进来,脚步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它穿着韦尔萨尼熟悉的管家制服,剪裁合身,纽扣一丝不乱。
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光滑,银色的表面反射出室内昏黄的光,却没有眼睛,也没有嘴。
韦尔萨尼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门板,他张开嘴,喉咙里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出来。
人形生物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动作像是在示意他不必紧张。
“你好,市长阁下,不必吩咐别人,我们已经来了。”
声音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传出,却有着莫名的亲和力。
“你可以称呼为为——渗透者05。”
韦尔萨尼的呼吸停了一瞬,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的颈部。
银色的表面在那里微微起伏,像是模拟着人类的呼吸节奏。
他扶住门框,让自己站稳。
人形生物环顾了一圈卧室,视线虽然无法判断方向,却准确地停在床头柜的位置。它向酒杯的方向看了一眼,停下脚步。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韦尔萨尼慢慢把门关上,反锁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没有立刻回应。
渗透者05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它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轮廓和管家的身形完全一致。
韦尔萨尼抬起头,目光终于重新回到那张银色的脸上。
“我的管家……他怎么样了?”
韦尔萨尼把手从门锁上移开,慢慢走回床边。
“他睡着了,在他自己的房间。”
那银色身影站在原地,非常人性化的摊了摊手,“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稍微刺激了一下他的松果体——”
“于是,他今晚会有个好梦。”
韦尔萨尼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银色的脸。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得早,我甚至还没有回复那条信息。”
渗透者05抬起一只手,手中的银色纳米机器人集群蠕动,变化成了他无比熟悉的、管家的手。
连掌纹都分毫不差。
“据我们的调查,你平常并不会饮用酒精。”
“而今天,你破例的饮用了一瓶威士忌——那瓶酒,是我亲自给你送来的。”
韦尔萨尼的视线扫过它的那只手,又强压着震惊落回对方身上。
“被谁选中?”
“被你的盟友选中,用来解释失败,也用来消化胜利。”
“也被我们选中,来争取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成为英雄、让这座城市免受毁灭的机会。
韦尔萨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酒杯的凉意,“你们说我会被推出来,无论输赢都要负责,我想知道,这是你们的判断,还是……”
“这是结构性的结果,钢铁盟约需要一个解释失败的出口,而你的位置正好合适,你不是原因,但你足够显眼。”
韦尔萨尼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那罗马呢,你们的预测里,这座城市还能剩下多少。”
渗透者05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它的身体微微转向窗外的方向,“如果城市被迫固守,损失会被放大,如果机动力量缺席,城市将被当成缓冲层使用,这并不是推测,而是他们正在执行的方案。”
“预计伤亡——不会少于七位数。”
韦尔萨尼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额角,脸上扯出一个带着半分释然,半分苦涩意味的抽搐笑容。
“比我预计的要乐观。”
“所以你们来找我,不是为了威胁,而是为了确认我会不会乖乖站到祭坛上。”
“我们来,是为了提供一个偏离既定路线的可能性,你是否选择它,取决于你愿不愿意为罗马承担另一种风险。”
“和敌人谈条件,这在他们眼里,本身就足够让我死上不止一次。”
韦尔萨尼靠在床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那么,来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