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曼指挥室。
拉拉帕夏陷落的通报在主屏上弹出时,室内的节奏明显改变。
无线电里同时涌入多条请求,参谋席位接连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密集而急促。
“埃迪尔内北侧通路被切断。”
“合围态势正在闭合。”
“南方海岸回传新情况,滩头出现装甲与步兵活动。”
作战图被推到桌中央,参谋们围拢过来,手指在路线与时间轴上快速移动。
“再拖下去,撤离窗口会关闭——”
撤离方案被连续提出——先行转移核心人员,压缩指挥链路,分散出城,保留机动空间。
每一条建议都附着明确的时标与路径。
哈立德上将站在图前,目光沿着埃迪尔内的外缘缓慢移动。南侧的新标注亮起,海岸线被重新描绘,登陆箭头指向纵深。指挥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更多的撤离建议叠加上来。
哈立德抬手,示意停下。
他把视线从屏幕移到众人身上,语速平稳。
“你们按预案撤离。”
“指挥席位分批转移,频率表压缩到最低。”
参谋长向前一步,准备继续陈述。
哈立德伸手指向地图上的埃迪尔内。
“这里需要持续指挥。”
“南方的登陆正在展开,合围正在收紧。部队需要稳定的命令源。”
“如果这里失去指挥,部队会在撤退途中解体。”
“通信会混乱,调度会重叠,整支军队会在路上被吃掉。”
他解下外套,放在椅背上,走到主控台前。
“我留下。”
“指挥权在此集中,我在这里,指挥链保持完整。”
“你们离开,撤退车队的无线电频率可以压到最低。”
几名参谋停住动作,目光在他与屏幕之间来回。
哈立德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仍停留在地图上。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局势走到这一步,我难辞其咎。”
哈立德看向自己的老朋友阿里,继续下达安排。
“关闭非必要频道,合并数据链路,减少发射功率,按分组撤离。”
指挥室里的灯光被调暗,只留下主图与操作台的冷色背光。
权限移交逐项完成。
指挥密钥、频段控制、火力调度权限依次解锁,又在阿里·德米尔的终端上重新点亮。
确认提示一行行通过,时间戳稳定跳动。
“指挥权转交完成。”
哈立德把手从控制台上收回,转身面对阿里。
他取下肩章,放在地图边缘,位置正好压住埃迪尔内的标记。
阿里伸手接过,将肩章放入随身的文件夹里,合上扣锁。
两人站在地图前,视线同时落在战区纵深。
箭头仍在移动,回传持续刷新,战场的节奏没有为任何个人停顿。
哈立德整理袖口,扣好外套。
阿里把帽檐压低,检查终端电量。
他们相互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一个转向指挥台,接通下一条线路;一个迈向侧门,步伐沉稳。
门在身后合上,隔音层缓缓贴合。
指挥室里只剩下哈立德一人。
他重新戴上耳机,逐个切换频道。
“我是埃迪尔内军区总指挥哈立德中将。”
“炮兵,按第三序列收拢火力,掩护北向通道。”
“防空,扇区压低,优先覆盖撤离轴线。”
“工兵,桥位编号照表执行,标记完成即撤。”
指令被复述、确认、执行,回声在耳机里短促而清晰。
哈立德把话筒放回支架,拉开抽屉,取出手枪。
咔哒,咔哒。
弹匣一枚一枚压入,弹簧发出均匀的声响;最后一枚到位,他合上枪机,检查击针,手枪被稳稳放在地图边缘。
“后卫单位,节拍按我这里的时标走。”
“通信频谱再压一档,转为点对点。”
“装甲残部,依托城区节点,逐段迟滞。”
他继续下达命令。
他把文件夹贴身收好,里面放着哈立德留下的肩章。
通信终端被固定在车内支架上,撤退路线在屏幕上被快速标注。
主干道、备用线、临时折返点依次排列,车队被拆分成数个小组,间隔被拉开,频段压缩到最低。
护卫与引导车辆插入关键节点,行进时序被精确到分钟。
阿里抬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道路,随即低头继续规划。
下一段战役的轮廓已经在脑中成形:收拢残余部队,重建指挥链,依托新的地形展开防御。
——我们还没有输。
他把这些要点写入备忘,标注优先级,等待合适的时机接入执行。
车队开始移动,引擎声被刻意压低。
指挥室里,无线电仍在流动。
两条道路在夜色中延伸向不同方向。
————————————————
撤退命令传到最前沿时,第一批车辆已经在路口停住。
前方的卡车横在路中央,驾驶员下车查看,被后方车辆的喇叭声催着重新爬回驾驶位。
左侧传来炮击声,地面震了一下,碎石从路肩滚落。有人试图把车头拐进支路,履带却在湿土上打滑,只能倒回原位。
无线电里不断插入新的声音。
“这里是七号,前方道路被堵住。”
“重复一下撤离方向,我们错过标记点了。”
“右翼掩护在哪里?我们看不到任何友军。”
前排的班长跳下车,踩着泥水往前跑,抬手比划让后面的车倒车分流。话没说完,右侧的墙面被炮弹掀开一角,混凝土块横着砸到路面,阻断了最后一条能掉头的空隙。
司机把档位推上去又退回来,离合发出刺耳的噪声,后方喇叭一串接一串地顶上来,整条街像被拧紧的铁丝。
“七号,我是后指,沿河道南撤,避开主干路堵点。”
“收到,但我们看不到河堤入口。”
“把车灯关了!前面有无人机侦照——”
头顶传来短促的嗡鸣,接着是弹片扫过车篷的哗啦声。副驾驶把人一把按进座椅缝里,伸手去拽无线电线团,手上全是泥和机油。左翼两辆步战车尝试冲进小巷,履带在湿滑的青砖上打空,车尾摇摆,逼得后面的救护车斜着挤进人行道,又被电线杆卡住。
“右翼掩护,右翼掩护回应!”
“这里是右翼二排,我们在高架下,前后都被拦住,观察到钢铁盟约步兵推进。”
“二排原地架机枪,给七号开路!”
命令发出去,枪声稀稀落落。换弹的空隙被对面捕住,三发迫击炮落在路口,第一辆卡车的油箱当场起火,黑烟把队列中段截成两截。
驾驶员们本能地各自寻找出口,几台小型卡车扭头钻进民居区,二十米后撞上倒下的广告牌;有人弃车徒步,抱着弹药箱沿排水沟奔跑,鞋跟在泥里抽不出来,留下半只鞋继续跑。
后指频道里夹着多个连队长的呼叫,频率混在一起,谁都听不清谁。阿里参谋部发出新的汇合点:“三号桥!三号桥!”地图标注随即推送过去,但前沿终端不是信号丢失就是电量见底,能看到标注的少数人也已经绕出主路,身后没有队列可带。
一个连的尾巴还没脱离街区拐角,就被侧向推进的装甲楔插断,副连长报“被围”,话音里充满金属回响——他在地下停车场里求生,信号断断续续。
“重复撤离方向,我们错过标记点了。”
“所有单位向南方二次汇合点移动,弃重保轻,步兵优先。”
“明白,但我们前方有敌军,要求火力遮断!”
“炮兵正在转向,三十秒后覆盖——”
三十秒还没数完,迫击弹已砸进路口。
钢铁盟约的前沿侦察车已沿侧街切入,奥斯曼军的机炮在烟里不停射击,但压不住对面稳步推进的节奏。
“我们看不到任何友军。”
七号的声音再次出现,这次更近,像是就站在火线边。
“七号,自主突破。任何能动的车辆先行,徒步队由排级自行组织,向南脱离交火线。”
无线电沉默了一秒,随后是短促的“明白”。
卡车的离合再次咬合,车头顶着烧着的车门皮往前挤,铁皮被推得起皱,火星沿着挡风玻璃边缘窜上来。
队列终于动了一截,像一条被石块卡住的水流找到缝隙。
但更远处,另一段队伍已彻底散开,标志旗掉在路边水坑里,被轮胎水花压过,颜色迅速黯下去。
与当初莫斯科军那种形势明朗后有序撤出的整齐节奏相比,此刻的奥斯曼军更像是一支被撕开的队列——各自为战、仓促而无章,散成一片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