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的雨夜到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整片潮湿的铁板扣在地平线上。
雨先是零星的点,敲在钢盔、车顶、篷布上,很快就连成线,变成密而硬的倾泻。
风把雨斜着推过来,打在人脸上像细碎的砂。
道路在半小时内就变了样。
原本还能辨出车辙的土路被雨水泡软,轮胎一压就塌下去,泥浆从侧面翻起,黏在履带和悬挂上,越积越厚。
排水沟很快满溢,水从田埂和低洼处漫出来,把路肩咬出一道道缺口。
车灯照出去,光束被雨幕切得支离破碎,只能看见近处一团发亮的雾和不断被溅起的泥点。
更远处,田野里本应坚实的地面也开始松动。
步兵踏下去,靴底陷进泥里,抬脚时带出一团沉重的黏土;车辆一旦偏离硬路,就像被什么拖住,越挣越深。
无线电里夹着噪声,断断续续的指令被雨声淹没,连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雨把一切都变慢了,也把一切都变得不确定。
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加速、每一次补给车队的抵达时间,都不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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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东部的雨夜里,苏联纵队沿着一条被雨水泡软的公路缓慢推进。
履带车压着积水,泥浆从两侧翻起,后勤卡车一辆接一辆,灯光被雨幕撕成断续的碎片。无线电里不断重复同一句话:保持间距,别离开硬化路面。
先出事的是尖兵。
前方侦察分队的红外画面里只有一片发亮的雨雾,田野和树林边界模糊成一条黑线。
按理说,任何活物都该在热成像里留下轮廓,可镜头里干净得过分,像整个世界都是冷的。
下一秒,左侧浅沟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刮擦,紧接着,一团黑影从雨里窜出,撞上最前面的装甲车侧面。
那东西大约一辆小轿车大小,四肢粗短却爆发力惊人,外壳像被烧结过的硬质甲片,光滑到雨水落上去能够直接滑开,不留水渍。
它的头部结构畸形,嘴部裂开成不自然的角度,伸出两条像镰刀一样的利爪,先是扒住装甲车的侧裙,随后猛地一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接触!接触!”车载电台的喊声被雨声打得发飘。
第二只、第三只从路旁的低洼处出现,动作快得不像在泥里跑。它们贴着地面突进,像一团团被抛出的阴影。士兵的红外瞄具依旧看不清,只能靠肉眼捕捉那一闪而过的轮廓——太近了,近到几乎能听见它们甲片相互擦碰的细响。
其中一只忽然抬起上半身,胸腔像鼓风一样收缩,随即喷出一股暗色的液体。液体穿过雨幕溅在卡车的篷布和车窗上,立刻冒起白烟,刺鼻的酸味在车队里扩散。篷布迅速塌陷,车窗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雨水混着腐蚀后的黏液往下流,像在车体上刻出一条条发亮的疤。
队列一瞬间乱了。有人下意识往两侧躲,却发现路肩已经被泡成深泥,一脚踩下去就陷到踝骨。
有人试图用红外定位目标,屏幕却只显示一片冷色背景——那些变异体的外壳像一层反红外的屏蔽,温度特征被压得极低,贴近到十几米也不显形,只剩雨雾里偶尔闪过的反光。
“照明弹!”指挥车的命令终于压过噪声。
照明弹升空,惨白的光把雨线照得根根分明,也把那些东西的轮廓钉在泥地上:硬壳覆盖着脊背和肩部,关节处露出暗色的组织,利爪长得不合比例,像为撕裂装甲而生。
它们在强光下没有退缩,反而更快地扑向车辆之间的空隙,专挑人群密的地方切入。
机枪开火,火光在雨里一闪一闪,弹头打在甲壳上迸出碎屑,有的被弹开,有的终于击穿关节。
被命中的个体翻倒在泥水里抽动,但更多的仍在逼近。
酸液再一次喷出,落在路面上,积水沸腾般翻起泡沫,刺痛的气味逼得士兵睁不开眼。
照明弹的光把雨幕劈开一瞬,士兵们终于看清那些变异体的细节:并不是所有个体都“裸露”。有几只的背部和肩侧挂着不成体系的装甲板,像是被人硬生生铆上去的外覆层。装甲板边缘用粗糙的固定件锁死,雨水顺着板缝往下淌,打在金属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这一下解释了前几轮齐射为什么效果有限。
步枪弹打上去,多数只留下白点似的擦痕,或者在装甲板上迸出短促的火星,随后就被雨水迅速吞没。
即便打中躯干,穿透也不稳定;那些甲片和外覆板把要害遮得很碎,让命中变得像碰运气。
士兵的射击本能地加快,弹壳在泥水里乱跳,可目标依旧在逼近——近到能听见爪子刮过路面的尖响。
“步枪打不穿!”有人在电台里喊,“打关节!打腹部!”
可雨夜里,关节和腹部只是短暂闪现的黑影。
变异体贴地突进,借着泥沟和车体阴影不断贴近,步枪手很难在它们扑上来前完成有效击穿。
更糟的是,那些挂装甲的个体往往冲在最前,像被故意放出来当盾牌。
bp步战车的车长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雨水顺着头盔往下流,声音在车载电台里急呼:“机关炮,点射!优先打装甲板的那几只!”
炮塔转动,电机声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76毫米机关炮开火,短点射像锤子一样砸向道路侧前方。
曳光弹划过雨线,命中时不再只是火星——装甲板被打得凹陷、撕裂,固定件直接崩飞,金属碎片带着泥水四散。
紧接着第二串点射压上去,甲片后面的组织被撕开,黑色的液体混着雨水溅起一片。
挂装甲的变异体终于被硬生生掀翻。
它们的冲势被截断,身体在泥地上滚了半圈,利爪徒劳地抓挠空气。
士兵们抓住这短暂的空隙,步枪火力随之集中到暴露出来的关节和腹部,命中开始变得“有意义”。
bp的机关炮继续扫扫射,一只扑到卡车旁的个体刚抬起上身,胸口的装甲板被连续命中,整块板像被剥掉一样飞离,躯干随即塌陷;另一只试图绕到车队侧翼,被炮火按回沟里,溅起的泥水像浪一样盖住它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