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异动。
不是脚步,也不是门轴的吱呀,更像管道深处某个压力阀被人拨动时的“咔”——短促、干净,随后便是一阵细碎的水声,从墙体内部一路爬上来,像有东西在管壁里逆流而行。
甜甜圈的眼神先落到门缝下方。没有光影晃动,没有脚尖靠近的阴影。她侧耳听了两秒,耳麦里只有静音,终端也没有警报——这意味着“长征”没把它定义成外部入侵。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它又在用它那套“效率优先”的方式赶路。
她把台灯的光调暗,顺手把掌心里那团“渗透者”按回样品盒,扣上盖子。这个动作像一种习惯性的自我克制:把可控的变量先收起来,免得等会儿两个“渗透者”在同一个空间里做出某种她不想理解的协同。
随后,浴室里响起了水龙头被缓慢拧开的声音。
花洒喷头的孔洞里先是泛出一点银光,像灯影错落在金属上。
紧接着,那银光变得黏稠,开始外溢,如水银泄地般沿着喷头边缘坠落,落在浴缸内壁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响,像无数微粒同时触碰搪瓷。
银色的流体越来越多,像一条无声的瀑布,把浴缸底部铺出一滩光滑的银面,在灯光下呈现出均匀的反射,像一块铺开的镜子。
然后,那镜子开始“起浪”。
边缘收拢,中心抬高,细小的涟漪被迅速抹平,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刮刀把杂乱的运动压成一个方向。
银色的滩面向上堆叠、拉伸,逐渐出现肩线、胸廓、手臂的轮廓。
几秒钟后,一个人形站在浴缸里。
它的表面仍然是银色的,反光却被刻意削弱,像怕惊扰什么。
脸部的细节在光下慢慢“长”出来:鼻梁先有了折线,嘴唇出现一条浅浅的阴影,眼眶的深度被压出。
整个过程像一张三维打印的皮肤在一层层闭合,直到它看起来足够“像人”,足够在普通人的视线里不显得荒谬。
甜甜圈终于抬眼,走到卫生间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两秒,抬手扶额,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熟练:“你就不能走正常的路径吗。”
浴缸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头偏了一下,像在读取她话里的情绪。随后,银色表面轻微起伏,发出一个近乎无害的、平稳的声音:“路径最短。暴露概率最低。”
“少来。”甜甜圈叹了口气,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这次比上次好多了。上次你是从马桶里出来的。”
银色的人形停顿了半拍,像在检索那段记录,然后用同样平直的语气补了一句:“马桶管路同样可行。阻抗更低。”
“谢谢,我并不想知道你的阻抗。”她把门推开更大一点,目光扫过花洒、浴缸边缘、地砖接缝,像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下次至少……选个更体面的入口。”
银色人形的轮廓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接受指令,又像在模仿“点头”。
它抬起一只手,指尖滑过浴缸边缘,留下一道很薄的银膜,随即又收回,瓷面恢复原样,连指纹都不存在。
甜甜圈转身回到客厅,顺手把卫生间的灯关掉,只让那一缕台灯的光留在房间中央。
她对着暗下去的终端说了一句:“长征,你得在它的核心里加个礼仪模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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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圈把浴室门虚掩上,回到客厅。
客厅的台灯把桌面照出一块清晰的圆。甜甜圈把终端拉近,墙上投出一张压缩过的态势图,线条不多,却像刀口一样清楚。
银色的人形站在阴影里,视线落在那条不断后退的战线。
“东欧在燃烧。”甜甜圈开口,“他们推进到华沙—罗马尼亚一线了。”
她用指尖在墙上那条线旁边点了点,停顿一下,像是在把某个结论咽下去再吐出来:“但这不算突然崩盘。钢铁盟约一开始就打算放弃波罗的海三国,还有波兰东部——那些地方太难守,线拉得越长越像在给自己挖坑。现在他们只是把前沿往更好防守、更有纵深的位置收回去。”
“缩短战线,集中兵力,减少侧翼暴露。”
“苏联军队目前的作战效率很高。”
“空军在袭击他们的补给线,陆军占领了数个交通枢纽。”
终端屏幕上滚过一行更新,地图里几处补给节点闪了一下。
甜甜圈扫了一眼,继续说:“所以钢铁盟约开始抽北非的部队回欧罗巴了。北非丢了还能喘息,东欧一旦被打穿,整个钢铁盟约的核心区就会受到威胁。”
她把画面切到另一张图,芬兰与希腊被框出两块醒目的区域。
“他们在酝酿反击。”
“一条方向在芬兰,想从北边给列宁格勒制造压力;另一条在希腊,目标是博斯普鲁斯海峡。只要他们能把海峡控制住,对苏联的南方就会形成长期牵制。”
她抬眼看向终端,声音压低了一点:“他们还有兵力同时在芬兰和希腊展开攻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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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人形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等“长征”的计算先落地。几秒后,终端跳出一行字,简短、冷静。
“能,但代价很大。”
“那就说明他们急了——他们需要一次足够响的胜利,来让所有人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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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圈把地图关掉,墙面重新回到暗色。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终端的微光和设备散热的轻响。
她把刚才的判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急于求胜往往意味着两件事:外线顶不住,内线也不稳。钢铁盟约靠高压维持的秩序,一旦出现裂缝,就会有人开始找退路。
“他们内部有分裂的苗头。”
终端没有反驳,只给出一串简短的提示码,像是默认,也像是在提醒她这不是推测。
“我想起一件事。”她继续说,“不久前盟约内部似乎有人在试图向外递消息。不是零星个人,更像是有组织的动作。虽然没细节,但足够说明一件事: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
银色人形站在旁边,像一段被收起锋芒的工具。“内部裂缝扩大时,情报外流概率上升。”它说,“同时,清洗力度会更强。”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们收网之前。”甜甜圈把视线落到自己掌心,那里那一小团“渗透者”安静贴着皮肤,像一枚没有重量的金属印章。
“我们需要加大情报收集力度,优先盯他们的内线——谁在争,谁在怕,谁在偷偷递话。不需要他们所有计划,但要抓住核心圈的动向。”
终端亮了一下,显示一行短句:需要更长的潜伏窗口。
“窗口我来争取。你负责执行。”
她抬起手,掌心微微张开。银色的纳米集群像听见召唤一样轻轻蠕动,边缘拉出极细的触须,又迅速收回,仿佛在做一次无声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