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领主府后园一处僻静的观景亭中，灵小小独自凭栏，望着下方罗亚城比往日更显躁动稀疏的街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她没有处理公务，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无力地放任时间流逝。
空气中泛起一阵涟漪，一道与赤毫真君一般无二，气息却缥缈淡然许多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亭中，正是赤毫真君遣来的一道化身。
化身没有寒暄，目光平静地落在灵小小略显单薄的背影上，直接开口问道：“你准备离开罗亚？”
灵小小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眸低垂，避开了化身的目光，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对于赤毫真君如何得知此事的惊讶。
此刻的她，心绪纷乱如麻，对于外界的信息和窥探，已然有些麻木了。
天上大陆掌握着东西联邦记录在案高阶修士的动向机密，对她而言，知晓与否，意义不大。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犹豫和自我怀疑，仿佛这句话不是说给化身听，而是在拷问自己。
“这不是你的选择吗？”赤毫真君的化身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引导她确认。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选择”灵小小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迷茫，如同笼罩在雾霭中的湖泊，“我我师父告诉我，他可以为我换一块更好的地方，去百国大陆，去践行我的想法那里条件更好，阻碍更少，对我也更有利。
她将师父的提议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却没有向往，只有更深的不确定和自我诘问。
“这听起来很好，很合理。可是”
她顿住了，不知该如何描述心中那份无法被合理说服的滞涩感。赤毫真君的化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给出评价。
待她说完，化身才微微颔首，像是理解了什么，问道：“嗯，我大概明白你的想法了。那么，抛开你师父的建议，也抛开罗亚如今的麻烦，回归最初你只是想建立一片属于你自己的，理想的乐土吗？一个让你觉得舒适、有成就感的试验田？”
“好好想想。”化身的声音放缓，“不必考虑任何外界因素，只遵从你的本心回答。”
灵小小依言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乐土？试验田？她回想起自己最初勾勒蓝图时的热血与憧憬，那时似乎确实怀抱着创造一方净土的理想。
但经历了这么多，目睹了政策被扭曲、人性在压迫下的种种形态、以及理想与现实碰撞出的血腥火花后，乐土这个词显得如此遥远和天真。
思考了许久，久到亭外有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灵小小才缓缓摇头，声音带着更深的困惑：“不是至少，不完全是。甚至不知道我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了。”
“我与他们非亲非故，罗亚的子民，那些流民，那些矿工，那些在混乱中挣扎的普通人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变得更好？我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证明我的道正确？是为了满足某种救世主的虚荣？还是仅仅因为我觉得他们可怜？”
伸张正义？我配吗？我自己都左右摇摆。头脑一热？可能最初是吧，但现在只剩下疲惫。亦或者仅仅是曾经受到左清那些理念的影响。
她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足以支撑她继续面对眼前这烂摊子的意义。
“嗯，这么做的意义啊”赤毫真君的化身眼神微微眯起，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落在了某些悠远的回忆上，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灵小小，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为什么要追求这些意义呢？”
“啊？”灵小小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追求意义，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做事总要有个理由，有个目的，尤其是这样牵涉甚广，困难重重的大事。
化身看着她的表情，缓缓说道，语气平和却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做这些事情，我选择我的道路，践行我的理念，就是因为我想做，我想看到它达成，仅此而已。”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我希望人人平等，不是因为我论证了平等必然导致社会最优，而是我觉得人就不该被分为三六九等。我希望人人互助，不是因为它能提高集体效率，而是我觉得冷漠的世界让人难以忍受。我希望人人友爱，不是因为它有利于稳定统治，而是我觉得充满猜忌和争斗的生活毫无乐趣。”
“我就希望有这么一个世界。”赤毫真君的化身顿了一下，“在我看来，世界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而我，只不过是看到了它应该有的样子，然后尽我所能，去将这个走歪了的世界，往我认为正确的方向推一把罢了。”
这个回答，简单、纯粹，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执拗，却让灵小小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没有复杂的利弊分析，没有崇高的口号，也没有对自身动机的反复剖析。赤毫真君的理想，听起来如此朴素，却又因为这份摒弃了功利计算的纯粹，而显得无比崇高和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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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硬要追求一个理由，一个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理由。”化身继续说道，“我回答不出来。但如果非要让我说一个那就是，我曾经尝试过推动类似的事情，走到一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停下了，或者说失败了。我连它可能结出的果，是好是坏，是什么模样，都没能看到。”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我想看到结果。我想知道，如果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哪怕磕磕绊绊，最终会走到哪里。这份想知道，就是我的理由。”
“就这么简单？”灵小小喃喃道，有些难以置信。支撑一位真君级大能漫长岁月坚持的理念，根源竟然可以如此任性？
“就这么简单。”化身肯定地回答，语气不容置疑。
他走近一步，看着灵小小依然充满困惑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明白，做事情，很多时候是不需要那么多‘理由’的。尤其是遵循本心、追寻大道之事。理由往往是做给外人看、或者说服自己放弃的借口。迷茫的时候，不妨静下来，问问自己，我是不是想要这样做？”
“而不是反复追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化身一针见血地指出她此刻的困境，“你现在的矛盾在于，你内心深处想留在罗亚，继续你的尝试，继续面对那些麻烦，甚至继续承受可能的失败和骂名。但是你的理智，或者外界的声音，却在不断追问你为什么想？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意义何在？当你想不出一个足够正确、伟大、理智的理由时，你就动摇了，怀疑自己的想是不是错的，是不是幼稚的。”
“为什么想，需要理由吗？你的道源于你的本心，你的想就是它最直接的体现。感到迷茫时，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屏蔽掉所有外界的喧嚣和利弊权衡，只倾听你自己心里的声音。你想，这就足够了。剩下的，是如何去实现这个想，而不是去质疑这个想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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