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它身上大部分区域依旧是之前的金属的质感,那冷冰冰的金属面具和断臂的空白,提醒着这并非真人。
王然看得目瞪口呆。
更让他震撼的还在后面。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摘掉那个与整体极不协调的金属面具。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面具边缘时,面具突然自行分解,软化,如同活物般向上流淌,迅速重组,变成了柔软披散下来的黑色长发,细看之下,发丝似乎由无数极其微小的金属纤维构成,但在光线照射下,与真发几乎无异。
面具消失,露出的是一张堪称完美的女性面容。五官比例挑不出丝毫毛病,皮肤光洁,眼眸是清澈的蓝光,只是眼神依旧空洞,缺乏生气。搭配上那身残损的身躯,形成了一种奇异而脆弱的美丽。
太太美了
王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大概是去年庙会时远远瞥见的县城布庄老板的女儿,穿着绸缎裙子,皮肤白得像刚出锅的豆腐。
可眼前这张脸,那种超越了真实血肉的,毫无瑕疵的精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望着。
“所有者对我的1号拟态形象是否满意?”机体的声音从那张美丽的嘴唇中传出,依旧冰冷平直,毫无起伏,“本机载有三套基础人类女性外观模板,可根据所有者偏好进行更换。每次更换消耗额外能量,缩短拟态持续时间约百分之十五。”
“满、满意!非常满意!”王然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疯狂点头,生怕对方真的换一张脸。他结结巴巴地补充,“就就这个,很好!”
他偷偷又瞄了一眼,心脏还是跳得厉害。这身材,即便裹在模拟出的粗布衣服下,其起伏的曲线也远比他见过的任何山村女性都要惊人。当然,主要原因还是王然生活在这闭塞的小山村里,根本没多少机会见到外界的女子。
“形象确认。当前能量剩余:百分之十七。建议尽快补充灵石,或前往灵气相对充裕区域进行被动充能。”机体报告道,同时试着用独臂配合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受伤静坐的人,而非一台机器。
“请所有者指示下一步行动。”
王然挠了挠头,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成绝色女子,尽管缺了条胳膊,又看了看远处开始传来人声,显然有村民壮着胆子出来探查的村口方向,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和隐约的兴奋包裹了他。
他有了一个人?一个只听他话的,漂亮的还很厉害的人?
“先先跟我回家吧。”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微妙的占有和保护欲,“小心点,别吓着村里人还有,我该怎么叫你?”
“代号:c534。所有者可自定义称呼。”机体站起身,虽然只有一臂,但平衡性极好。
“谁五三四?不好听。”王然皱了皱眉,看着对方披散的黑发和苍白的脸颊,忽然福至心灵,“你从那么高的天上来,又好像月亮一样好看就叫你阿月吧!”
“命名确认。档案更新。现用名:阿月。”
机体,啊不,现在该叫阿月了,平静地接受。
“所有者,王然,当前指令:跟随您返回住所,执行中。”
村长王老汉蹲在打谷场的石碾子上,手里那杆油光发亮的旱烟袋就没停过,啪嗒啪嗒,一口接一口,辛辣的烟雾缭绕在他布满皱纹的脸前。
他的眼睛死死锁住几步开外的阿月。
刚才他亲眼所见,这铁疙瘩先是以残破的人形,还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模样,跟着王然回来,然后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又慢慢变回了那身灰黑拼接,断了一臂的金属躯壳。
唯一不变的,是那脸上两个幽蓝的孔洞,冰冷地映着火光与一张张恐惧的人脸。
杀死了一只能把李大壮一家撕碎的猛虎,又能变化人形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说书先生嘴里那些能化形的精怪妖兽,恐怕也就这样了吧?可精怪吃人,这东西昨晚好像还救了人?村长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能闷头抽烟。
王然站在父亲和村长中间,感受着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
恐惧、好奇、敬畏、疏离。
他鼓起勇气,看向沉思的村长:“村长爷爷,那个尚善教国,您听说过吗?是哪儿啊?”
“尚善教国?”村长从烟雾里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没听说过。咱们这儿是东陵国治下,往西好像有什么金刀盟、百草谷百国大陆哪天不冒出新名头?谁知道这是哪个犄角旮旯又立了旗号。”
他顿了顿,用烟杆指了指阿月,“这东西说的,兴许是极远之地。要不你去县城问问王天才?他是读书人,在县衙当差,见识广,或许听说过。”
王大山一听这话就急了,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指节都捏得发白:“不成!绝对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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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着阿月,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父亲的本能恐惧。
“这玩意儿这么邪性,这么危险!杀了老虎是不假,可谁知道它到底是个啥?那什么教国听都没听过,万一是骗娃娃去当苦力、甚至甚至拿去祭了邪神呢?咱们小门小户,平平安安种地吃饭才是正经!”
“你懂个屁!”村长猛地一磕烟袋锅,火星四溅,浑浊的眼睛瞪向王大山,“头发长见识短!王然有灵根!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是仙人种子!留在咱们王家村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天天跟你刨那几亩薄地,能有啥出息?那是埋没!是一辈子烂在土里!”
“可可”王大山嘴唇哆嗦着,他想说外面世道乱,想说儿子还小,想说这铁疙瘩来历不明,但看着村长严厉的脸和周围村民复杂的眼神,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可什么可?”村长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提高了几分,“别人家爹妈要是知道娃有灵根,砸锅卖铁,求爷爷告奶奶也要送出去寻个前程!那是仙师!是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人物!咱们王家村百十年出过一个吗?现在机缘砸到王然头上了,你还往外推?”
他深吸一口烟,缓了缓语气,但依旧斩钉截铁:“再说了,你看人家这东西。”
他用烟杆虚点了一下沉默的阿月:“能造出这玩意儿的,能随便骗咱们这些山野小民?咱们全村老小的身家性命捆一块,在人家眼里恐怕屁都不值!用得着费这劲?依我看,这就是王然的造化,是仙人指路!”
最后几句话,说得王大山哑口无言。他看着儿子那双因为灵根,仙师这些字眼而隐隐发亮的眼睛,再看看那沉默却蕴含着莫测力量的金属躯体,最终,肩膀塌了下去,长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家没什么积蓄,王大山翻箱倒柜,凑了一小包干粮和十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用破布仔细包好,塞进王然怀里。又反复叮嘱,到了县城一定要先找同族的王天才,他在县衙当书吏,好歹有个照应。
于是,在一个雾气未散的清晨,王然背着小包袱,身后跟着重新变回金属残躯形态的阿月,踏上了通往县城那条崎岖的山路。王大山和村民们站在村口,目送这一人一机消失在弯道尽头,表情各异。
山路漫长。王然起初还有些离家的惆怅和对未来的忐忑,但很快,更多的心思就被身后的同伴占据了。
他总忍不住,走一段就悄悄回头,或者借着喝水的机会,偷偷打量阿月。阳光照在她灰黑色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断臂处的裂痕和偶尔闪过的细微电火花,提醒着它的非人本质与受损状态。
可王然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面容,披散的黑发,还有模拟出的,带着温度的肌肤触感尽管他根本没敢真的去碰。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心绪不宁,有好几次,因为只顾着偷看身后,脚下踩空或走岔了小路,差点摔倒,惹得阿月那双蓝眼睛会立刻聚焦过来,平淡地提醒一句:“所有者,路径偏离预定方向约七米。”
每次听到这冰冷的声音,王然就像做了亏心事被抓包一样,脸腾地红了,赶紧低头看路,嘴里含糊地应着:“哦、哦,知道了。”
外貌往往是吸引的开始,尤其对王然这样情窦初开,又长期生活在闭塞环境中的少年而言。阿月拟态出的美丽,是一种超越他所有认知,极具冲击力的存在。
他不懂什么情爱风月,只知道看着她会觉得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除此之外,便是大片空白的茫然和本能般的羞怯。
日头渐渐西斜,远处的县城轮廓依然模糊。眼见天色将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王然只得在路旁寻找过夜的地方。
运气不错,他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山洞,里面还算干燥,也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
捡来枯枝,用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篝火,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黑暗。王然和阿月隔着火堆相对而坐。火光跳跃,在阿月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流动,那双蓝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似乎也多了几分暖色的错觉,静静地看着火苗,或者说,只是对着那个方向。
洞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这种独处的静谧,让王然更加不自在起来。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阿阿月”他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在洞穴里显得有些突兀。
蓝光转向他:“有什么吩咐吗,所有者?”
“没没什么”王然一下子语塞,准备好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他只是想听她说说话,哪怕只是冰冷的回应。
可真的叫了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混合着白日行走的疲惫,“我我睡觉了。”
他像是要逃避这尴尬的沉默和自己的莫名心绪,匆忙找了个借口,走到山洞里侧一处较为平坦的干燥地面上,背对着篝火和阿月,和衣躺下,拉过薄薄的包袱皮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背后,篝火的暖意一阵阵传来,但他总觉得,另一道平静无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
是阿月在执行跟随与保护的指令,在警戒四周?还是仅仅因为她不需要睡眠,所以只是那样待着?
王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心烦意乱,脑子里一会儿是村长说的仙师前程,一会儿是父亲担忧的眼神,但更多的,却是火光映照下,那张毫无表情却美丽绝伦的侧脸,以及那声冰冷的所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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