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村的日子,向来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节律。尤其是入夜之后,为了节省那点珍贵的煤油钱,家家户户都早早熄了灯,窝在炕上。
黑暗与寂静,便成了村庄的主旋律,只有偶尔的犬吠虫鸣,点缀着这片被山峦环抱的贫瘠土地。
王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入睡。他悄悄将窗户支开一条缝隙,趴在冰冷的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村口打谷场的方向。
夜色中,那个被称为铁疙瘩的金属人形轮廓模糊,唯有面部那两个狭长的孔洞,持续散发着幽冷而恒定的淡蓝色微光,像两颗坠入凡间的冰冷星辰。
这东西对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它比成年男子略高一些,流线型的金属外壳在朦胧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简洁、精密、超越凡俗造物的奇特美感。
这美感,比难得吃上一口的肉,更能牵动少年那颗充满好奇与幻想的心。他看得入了迷,连初春夜风的寒意都仿佛感觉不到了。
“我说你小子,盯着那玩意儿都看了三四天了,还没腻歪够啊?” 父亲王大山粗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劳作一天的疲惫和催促,“赶紧把窗户关上,进被窝睡觉!明儿个还得早起下地,开春的活儿可耽误不得!”
“哦知道了,爹。” 王然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那蓝光,才轻轻合上吱呀作响的木窗,爬上冰冷的土炕,钻进硬邦邦的被褥里。村庄彻底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只剩下那一点幽蓝的光,孤独地亮在村口,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又像一个无言的观察者。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后山密林深处,传来一阵压抑而沉重的喘息,伴随着枯枝被踩断的噼啪声。咸鱼看书蛧 首发一道庞大的黑影,踉跄着靠近了村庄边缘。
这是一只斑斓猛虎,体型比寻常老虎大上一圈,肩高几乎及腰,但此刻它身上带着数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鲜血染红了华丽的皮毛,一只眼睛也半眯着,显然是在争夺领地或配偶的残酷战斗中落败,被驱逐到了人类活动的边缘。
虚弱、疼痛,以及战败的暴戾情绪在它胸腔中翻腾。村口那点幽蓝的、非自然的微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瞬间吸引了它残存的注意。
它翕动鼻翼,空气中弥漫着令它熟悉又渴望的味道,血肉的气息,脆弱两脚兽的味道。这味道暂时压过了对那发光体的本能警惕。
“嗷!!!”
一声饱含愤怒与狩猎欲望的虎啸,陡然划破夜空,如同重锤砸在静谧的村庄之上!山林间惊起一片飞鸟,村中的狗疯狂吠叫起来,随即又变成恐惧的呜咽。
王家村的人被惊醒了。以往也有野兽靠近村庄,但多是些炼气期都未必到的狐狸,野狼,只敢偷些鸡鸭,绝不敢如此嚣张地咆哮示威。这次的声音,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野性与压迫感。
村口最外围的一户人家,男主人李大壮是个胆大的猎户后代。他抄起门边的锄头,骂骂咧咧地拉开木门,想看看是什么畜生敢来撒野。
门刚推开一条缝,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情形,一只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足有脸盆大小的巨爪便带着腥风呼啸而至!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头骨碎裂的可怕声音。李大壮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啊!!!” 屋里他的婆娘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尖叫,但这尖叫仅仅持续了两三秒,便如同被掐断喉咙般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重物倒地和孩子短促的哭喊声,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血腥味在夜风中迅速扩散。
“杀人了!老虎杀人了!” 恐慌像瘟疫般在黑暗中蔓延。
有村民试图摸黑从后窗或侧门逃走,但黑暗中视觉受限,那老虎的速度和感知却远超凡人。
“啊!”
“救命!”
“我的腿!”
几声短暂而凄惨的叫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激起涟漪后又迅速被黑暗吞噬。很明显,这只老虎并非单纯为了觅食,它身上带着伤,更像是在发泄领地丢失后的暴怒与杀戮欲望。
闯入人类的村庄,破坏这些脆弱的巢穴,看着两脚兽在爪牙下恐惧奔逃、骨断筋折,似乎能稍稍平息它战败的屈辱。杀多杀少,是伤是死,全看它一时兴起。
至于村口那个发着蓝光的铁疙瘩,野兽的本能让它察觉到那东西不好惹,有细微的灵气正在缓缓流向那个物体。只要那东西不主动挑衅,它暂时不想节外生枝。
然而,它肆无忌惮的屠杀行为,触发了金属造物内部的某种判定机制。
幽蓝的眼睛光芒似乎微微增强,快速扫过正在虐杀村民的猛虎,内部处理单元依据预设的海量协议进行闪电般的比对和判断:
目标:大型猫科妖兽,疑似炼气后期至筑基初期波动。
行为:主动袭击无武装人类聚居地,造成致命伤害。
!地点:百国大陆,根据现有地图及情报,属无明确主权宣称或秩序未覆盖区域。
关联协议:检索中符合《非管制区域突发威胁处置预案》第七款第三项判断:对人类生命构成即时威胁,可采取必要手段予以消除。
冰冷的逻辑链条在刹那间完成。
“确认。兽类目标主动袭击人类聚居区,行为构成即时致命威胁。坐标位于无明确主权及秩序覆盖地区。依据相关协议,授权使用武力予以消除。”
合成音并未响起,但行动已然开始。
一直静止不动的金属躯体,内部传来一阵低沉而高效的灵力流转与机械传动声。足部的固定栓悄然收回,关节处的灵纹骤然亮起。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并非来自火炮,而是纯粹的物理加速突破音障的瞬间空爆!那铁疙瘩化为一道模糊的灰影,以远超猛虎反应的速度,携带着恐怖的动能,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在扑向另一间屋舍的老虎侧肋!
“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清晰的骨裂声。体重接近千斤的猛虎,像破布口袋一样被横向撞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砸在一堵土墙上,尘土飞扬,墙塌了半边。老虎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怒的咆哮,内脏移位,肋骨至少断了三四根,原本的伤口更是崩裂,鲜血汩汩涌出。
它挣扎着爬起来,独眼赤红,死死盯住那个突然发动袭击的金属怪物。我不去招惹你,你竟敢先动手?! 兽性的狂怒瞬间压过了对未知的警惕和对灵气的本能忌惮。
“嗷!!!” 它咆哮着,不顾伤势,后肢蹬地,裹挟着腥风和残存的妖力,猛地扑向金属人形,利爪直取其头部的蓝光。
王然家离村口不算最近,但动静听得真切。当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隐约的啜泣时,少年压抑不住好奇心与恐惧,再次壮着胆子,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眯着眼向外窥视。
打谷场上,那个铁疙瘩和那只可怕的老虎不见了踪影,只有远处倒塌的土墙和空气中越发浓烈的血腥味,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从后面伸来,捂住他的眼睛,将他从窗边狠狠拽了回来,紧接着窗户被“砰”地一声关紧。
“你不要命了!” 父亲王大山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充满了后怕和严厉,“外面刚死了人!那东西那铁疙瘩动了!谁知道它是个啥!老实待着,天亮之前,谁都不许出去!”
王然被父亲按在炕上,心脏怦怦狂跳,耳边是母亲低声的祈祷和妹妹压抑的哭泣。
早晨天刚蒙蒙亮,一家人最终还是抵不过一夜的疲惫,沉沉的睡了过去,王然悄悄爬起,来到屋外。
顺着痕迹找去在离村庄约百丈的一片林间空地上,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景象。
空地上遍布着翻滚碾压的痕迹,好几棵碗口粗的树被撞断,地面被利爪刨出深深的沟壑,溅满了已经半凝固的虎血。那只昨日还凶威赫赫的斑斓猛虎,此刻瘫倒在血泊中央,头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歪斜,脖颈处有一个明显的,仿佛被巨力击碎的凹陷,早已没了气息。
而就在猛虎尸体不远处,那个金属的铁疙瘩背靠着一块裂开的巨石,坐在那里。
它此刻的模样与昨日截然不同。
一条左臂自肘关节以下不翼而飞,断口处参差不齐,线路耷拉着,偶尔迸出一两个电火花。
它静静地坐在那里,对于王然的靠近毫无反应,只有极其微弱的“滋啦”电流声和灵力泄露的波动,证明它内部似乎还有一丝能量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那种强烈的反差,和它身上清晰无比的战斗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昨夜为了将猛虎引离村庄,保护村民,它所经历的是一场何等惨烈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