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得得!算我倒霉!” 监工摆摆手,语气居然没有往常那般,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讲道理的不耐烦,“怕了你们了!这样,今天来干这趟活的,每人多划三天的工钱!回头……回头我让人给你们棚里送点预防的药粉!行了行了,赶紧把剩下的弄完,早点回去!别他妈嚷嚷了!”
灵小小心中警铃微响。以她对这监工和这套体系作风的了解,面对流民的质疑和闹事,通常的反应是更严厉的镇压和威胁,以确保权威和秩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几乎可以称得上客气地开出补偿条件。
这反常的退让,只能说明这处理尸体的事情,比他表现出来的更重要,更怕闹大,甚至可能……超出了他本身的权限,需要暂时安抚,避免节外生枝。
虚妄法眼!
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灵小小低垂的眼睑下,一抹极淡的金色流光悄然闪过,如同静水深流中的一点寒芒。她看向那监工,目光穿透其表层的情绪,直抵其言语与意念的核心。
谎言。
法眼反馈的信息清晰无误。所谓的瘟病,是彻头彻尾的捏造。这些人的死因绝非瘟疫。那么,是什么?过劳?事故?虐待?
正欲凝聚神识,更进一步探查这些尸体上残留的细微痕迹或气息,异变突生。
灵小小突然感觉眼前一阵轻微的恍惚
一个幻境,如同浮光掠影般在她眼前展开。这不是什么高明的幻术手段,没有精妙的构造和稳固的框架。
以灵小小金丹期的修为和心境,这种程度的意念干扰,她随时可以轻易挣脱,甚至反手就能将其震散。
不对……这幻境依靠的力量好像是我自己呀,灵小小仔细感受了一下,似乎是因为虚妄法眼。
虚妄法眼不是判断元婴以下修士真假的神通么?灵小小有些发懵,似乎也没说有这功能啊。
难道是因为我用了过量的天清修炼?
最初修这门神通为的是消耗过量的天清,自己当时感觉天清跟灵气还挺相近的,看着自己那天清数量也多的离谱,索性就直接让天清代替灵气。
灵小小不知道的是天清能勘破虚妄的能力是因为本质上天清能直接透过灵魂的变化,自然能分辨谎言和真话,换句话说,这也就是为什么对元婴修士没法分辨,元婴修士魂魄已化为元婴。
魂魄承载了一个人的部分记忆,那么也就是说你在天清充裕的情况下能够看到魂魄承载的那一部分,也就是现在灵小小眼前的幻境。
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一个中年妇女,正抓着男人的胳膊,眼眶通红:“当家的……你,你真要听那帮人的,去冒充流民啊?我听说……那矿上不是人待的地方,流民去了,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死了都没人管……”
男人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脸上写满了无奈和认命:“不然呢?咱家有地吗?有手艺吗?镇上正经的活计,哪个不要担保,不要户籍?咱这种逃荒来的黑户,谁肯要?去那矿上,好歹……好歹一天能管两顿饭呢。我打听过了,工钱是日结,虽然听说七扣八扣剩不下多少,但……但勒紧裤腰带,总能给家里这五张嘴弄点嚼谷回来。”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面黄肌瘦的三个孩子,还有躺在床上咳嗽的老母亲,声音更低,“总比一家人全都饿死强。”
妻子低下头,泪水无声滑落。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拳头微微攥紧,压抑着声音里的苦涩和不平:“唉……那领主说的什么好政策啊?就只想着安置外来的流民,给吃给住……我们这些早些年逃荒过来,没能落上籍的,就不算人了?活该被挤得没活路?这世道……”
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矿区的清晨。男人,也就是幻境的主角,挂着8524的号牌。他看着前面的人递出几乎相当于半天工钱的钞票,换来那一点可怜的饼和肥肉渣,喉结动了动,最终默默退出了队伍。
“8524!又不吃?你他妈是铁打的?”卖饭的王老五斜着眼,语气不善。
男人低着头,嗫嚅道:“王头……我、我家……”
“家什么家?饿死你活该!连早饭都舍不得吃,我看你早晚有一天得累死在矿洞里!晦气!”
王老五咒骂着,不再看他。
男人蜷缩在角落,就着凉水,用力咀嚼着自己昨天偷偷省下来的半个杂粮窝头。这是他从牙缝里,从家人嘴里省下来,藏在最贴身的地方的。
他知道这违反规矩,但他没办法。全家就指着他这点工钱,如果每天再被这早餐盘剥去三分之一,家里就真揭不开锅了。
然而,厄运并未放过这个苦苦挣扎的家庭。画面再次切换,土坯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压抑的咳嗽声。
男人的妻子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很快便卧床不起。本就微薄的收入,立刻要分出一大半去抓药。男人不得不更加拼命地干活,同时还得挤出时间照顾病人和孩子。
他开始偶尔请假。每一次请假,都意味着当天的工钱全无,还可能被克扣管理费。监工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8524,你最近怎么回事?三天两头不见人影!这矿是你家开的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工头用鞭子杆戳着他的胸口。
“头儿,对不住,对不住……家里婆娘病得厉害,实在……”男人佝偻着腰,脸上是近乎哀求的笑。
“谁家里没点破事?”工头不耐烦地打断,“再这么下去,你也别干了!”
对于掌控着这套剥削体系的人来说,男人的行为构成了双重的损失:他拒绝购买垄断的早餐,少了一份稳定的抽成;他请假频繁,干的活少了,能被压榨的剩余价值也同步减少。在这个一切以榨取最大利益为准则的环境里,他成了一个低效且不听话的资产。
终于,在男人又一次因为妻子病情反复而迟到后,他被带到了一个单独的小屋里。不是监工,而是一个像是小管事模样的人。
那人打量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8524,听监工说,你家里事情多,总耽误工?”
管事摆了摆手,打断他:“矿上的活,重,讲究个一气呵成。你这样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干不出什么名堂,反而影响别人。这样吧,从明天起,你不用下矿了。”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不,不用下矿?那……那我干什么?工钱……”
“工钱?”管事似笑非笑,“你活都没干满,还想要足额工钱?不过呢,咱们也不是不讲情面。你既然家里困难,矿上也体恤。以后啊,你就还住在安置点,每天两顿饭,照常给你管着。”
8524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抓住管事的裤脚,声音带了哭腔:“头儿!管事大人!不能啊!我不能没有工钱啊!我家里五张嘴等着吃饭,我婆娘还病着等着买药!我……我能干!我以后再也不请假了!求求您,让我下矿吧!求求您了!”
管事嫌弃地踢开他的手,皱了皱眉:“吵什么!这是为你好!看你这么累,万一累死在矿里,岂不是更麻烦?就这样定了!再闹,连饭都没得吃!”
画面变得紊乱而破碎,8524被剥夺了下矿的资格,成了所谓的闲散人员,但并未被赶走。他每天依然被允许去领那两顿粗糙的饭食,但再也没有一个布盾的工钱。
他试图找别的活计,但在被严格控制的安置点和矿区范围内,根本没有其他出路。他像个幽灵一样在矿区边缘游荡,看着其他流民麻木地上工、下工,眼神从最初的绝望,渐渐变得空洞。
家里彻底断了经济来源,妻子的药停了,病情急剧恶化,孩子们饿得嗷嗷直泣,老母亲终日以泪洗面。
最后一段画面,是在某个白天,在空无一人的宿舍中8524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