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灵小小彻底融入了9527这个身份。她像一个真正的,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流民,重复着枯燥到令人麻木的循环。
天未亮被粗暴的拍门声和叫骂惊醒,赊账买下那份昂贵的安心早餐,然后像牲畜一样被驱赶到矿场,在监工鞭影的威胁下,机械地挥舞矿镐,呼吸着浑浊的粉尘,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
中间只有两次如同施舍般的进食时间,吃着同样昂贵且粗劣的食物。晚上回到拥挤污浊的棚屋,在筋疲力尽和同伴们压抑的沉默中沉沉睡去,积蓄着面对下一个同样循环的力气。
她仔细观察,默默记录。工钱确实按时发放了,数字也基本对得上每小时七十五布盾的标准,但扣除赊欠的早餐费、偶尔损坏工具的赔偿、甚至莫名其妙的管理费后,能真正落到手里的,寥寥无几。
所谓的管饭,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垄断与掠夺,所谓的工钱,在七扣八扣之后,更像是一种维持最低限度劳动力再生产的手段,确保他们不至于立刻饿死或逃跑,能够继续为这套体系干活。
这就像一个运转精密却冰冷无情的齿轮组,每个环节都在合法或半合法的外衣下,最大化地榨取着这些流民,这些廉价的劳动力的每一分价值。
她的政策,那些关于权利、尊严、反哺的理想条文,在这里被扭曲成了一纸空文,只剩下最赤裸的剥削逻辑在高效运行。
直到这一天,循环被打破了。
监工粗哑的喊声在矿坑中响起,打断了枯燥的敲击声:“你,你,你,还有你!手头的活先停下!过来,这边有趟急活!”
灵小小和另外三个被点名的流民放下工具,惴惴不安地走了过去。矿坑边缘停着一辆结实的板车,车上堆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用粗糙麻绳捆扎的麻袋。
麻袋看起来很沉,堆叠得有些随意,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尘土和隐隐腐朽的气息。
灵小小心中一动,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扫过那些麻袋。穿透粗糙的麻布纤维,里面并非矿石,也非杂物,而是一具具蜷缩的、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人体。
她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发什么呆?推走!”监工不耐烦地催促,示意他们跟上。
四人不敢多问,两人一组,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板车车把,或者帮忙推着车轱辘,在监工的带领下,离开了喧嚣的矿坑,拐进了矿区后方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山路崎岖,板车颠簸。灵小小一边费力地推车,一边仔细观察着地面和两侧的植被。车轮碾压的痕迹,并非首次出现。草丛有被反复踩踏后未能完全恢复的伏倒,一些低矮灌木的枝杈也有折断后新旧不一的痕迹。
这条路,显然被频繁使用,尽管它隐藏在密林之中,尽量避开了寻常的巡视路线。有人走的那才叫路,没人走的只会荒草丛生,而这条路,在无人维护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通行能力,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证据。
走了约莫五六里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林木也更加茂密。最终,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停了下来。前方,是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着黑黢黢的山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行,里面向外渗着一股带着土腥味和淡淡腐臭的凉气。
“就这儿了。”监工喘了口气,指着山洞,“把这些东西都弄进去,扔到底下就行。动作麻利点!”
山洞倾斜向下,深不见底,黑暗如同实质,吞噬了所有光线。站在洞口,只能感到一股股寒气往上涌,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细微的、或许是水滴或许是其他什么东西的声响。底下不知道有多深,多大。
流民们看着那幽深的洞口,脸上都露出了本能的恐惧和抗拒。但在监工严厉的目光下,他们只得硬着头皮,两人一组,抬起那些沉重的麻袋,一步步挪向洞口,然后用力将麻袋推滚进去。麻袋消失在黑暗中,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遥远的落水或撞击声。
轮到灵小小和一个同伴抬起一个麻袋时,她心念微动,一丝细微到难以察觉的灵力悄然透出,精准地作用在麻袋扎口和受力最薄弱处。
“嗤啦——”
麻袋在即将被抛入洞口的瞬间,因为不堪重负,侧面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一具苍白僵硬的尸体从中半滑了出来,咚的一声落在洞口边缘的岩石上,面孔恰好朝上,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啊!”
抬麻袋的同伴惊呼一声,猛地松开手,连退好几步。其他正在干活或等待的流民也闻声围了过来,看到那具尸体,顿时炸开了锅。
“死……死人?!”
“这麻袋里装的……是、是人?!”
“头儿!这咋回事儿啊?!”一个胆大的流民,声音发颤地质问监工。
监工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啐了一口,用一种试图轻描淡写的语气敷衍道:“慌什么慌!没见过死人啊?这群人……是得了瘟病!怕传染,才拉来这里处理掉!谁知道这麻袋这么不结实!”
“瘟病?!”
这个词像是一块冰丢进了沸油里,流民们更加惊恐了。他们自己就是生活在最底层,最缺乏医疗保障的人群,对瘟病有着天然的恐惧。
“那可不成啊!头儿!” 刚才质问的流民激动起来,脸上满是后怕和愤怒,“你这可是瞒着我们啊!要知道是得了瘟的死人,谁愿意跟你来这鬼地方?这要是染上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就是!这活儿不能白干!”
“得加钱!还得给我们药!”
其他流民也纷纷附和,恐惧转化为了讨价还价的勇气。
监工眉头紧锁,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阴沉。他习惯性地想发火,用鞭子让这些人闭嘴,但目光扫过那具暴露的尸体,又看了看群情激愤的几人,他居然压下了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