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反应让一字道人一愣,他挠了挠头,疑惑道:“你不高兴吗?好歹……他也算是你师傅啊。”
在一字道人简单的认知里,传授了乌名亚信仰之法又提供了初始支持和庇护的林二狗,理应被视作师长。
“不。”乌名亚摇了摇头,语气清晰而肯定,“我们之间,并非师徒关系。”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这点,师兄你就别追问了。还有别的事吗?”
一字道人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弄得有些糊涂,但也没纠结,憨直的性子让他很快转到另一件事上:“哦……有,给,这是河关镇刚送来的联盟文书,他们希望和我们结成攻守同盟,共同应对西边那几个流寇势力。”
乌名亚接过那份盖着蜡封,用料普通的文书,点点头:“嗯,我先看看内容。一会儿想好了,再找师兄商议。”
“行,那我去看看清泉子他们那边的防御阵法布置得怎么样了。” 一字道人拍拍道袍,转身离开了房间。
静室的门轻轻合上,室内重新陷入寂静。乌名亚没有立刻拆开那封可能影响势力格局的联盟文书,也没有继续修炼。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原本平静无波的脸庞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复杂难言的凝重。
林玄……居然还活着。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好不容易才泛起些许生机的心湖。他费尽心力,甚至不惜以为奴为代价,才从父亲那令人窒息的棋局中挣脱出来。
来到这百国大陆,虽然凶险万分,但每一分基业都是自己亲手搏杀经营而来,每一步规划都朝着自己设定的目标迈进。他品尝到了久违掌握自身命运的滋味,哪怕这自由依然脆弱,建立在强者的默许和自身的谨慎之上。
为奴,终究是不得已的选择。当初接受林玄的契约,是为了获得跳出原生棋盘的力量和机会。
如今棋盘跳出来了,谁又愿意脖颈上始终系着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他渴望的是合作,是互利,甚至是被利用但保有自主空间的工具,而非随时可能被主人一念收回一切的奴仆。
“希望……他能守信吧。”乌名亚自嘲。
所谓的守信,不过是弱者对强者品德的渺茫期盼,现实如此,林玄不仅活着,显然实力和权势更进一步。
自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至少现在没有,想得再多,忧虑再深,也是无用。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拿起桌上那封被短暂遗忘的文书,乌名亚熟练地拆开蜡封,目光沉静地开始阅读河关镇使者送来的条款。
数日后,东联邦中央资料库,高等理论阅览区。
“靠……这堆写的什么玩意儿?!”
一声低吼从一个独立查阅隔间里传出。林二狗正对着面前光幕上瀑布般刷新的文献目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这几日以合体期修士需拓宽认知边界,夯实大道根基为由,向东联邦最高学术理事会申请了调阅权限,想要系统性地查阅近几百年来所有关于道的公开论文与权威文献记录。
他本以为,以如今修真文明的高度发达和信息记录技术的完善,应该能整理出一套条理清晰、深入浅出、直指本源的核心理论汇编。
但他显然低估了学术生产力在和平年代,尤其是在一个庞大而稳定的修真文明体系内,能膨胀到何种地步。
光幕一角的数据标识冷冷地显示:仅去年一年,在各大学术期刊,研讨会论文集,高阶修士心得共享平台上正式收录的,标题或关键词包含道的论文,就有一万九千七百八十三篇。而这还只是经过基本筛选后的数量。
那么,过去三百年呢?五百年呢?林二狗稍微心算了一下,就觉得头皮发麻。这堆积如山的信息,别说理解了,光是全部浏览一遍标题,恐怕都得耗费一个低阶修士数年的光阴。
论文总量怕不是要以千万篇计?
起初,林二狗还带着些许敬畏和期待,以为这是后世对大道的探索达到了一个空前精细,分支庞杂的繁荣阶段。他随机点开了几篇被标记为高引用率或年度热点的论文。
然后,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彻底的无语。
《分析道的显化倾向对村口老母猪产崽性别比例的潜在影响机制初探》
《长期便秘状态下修士神魂波动频率异常与悟道契机相关性研究》
《论悟道者心境对传统面食制作工艺中技法的美学提升及对最终味觉体验的量化评估》
林二狗盯着光幕,眼神呆滞,半晌才喃喃自语:“这……这真的是人类……能想出来,还特么能写出来……还能被通过发表的东西?”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荒诞的标题,看到背后那些为了毕业、为了职称、为了完成学术指标或者单纯就是水一篇论文的人,强行把道这个至高概念与任何能想到的琐碎事物联系起来的滑稽模样。
与此同时,东联邦某大学。
一个大学牲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他的导师面前。
导师手指几乎要戳到光幕上的一篇论文草稿,唾沫横飞:
“创新!创新!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现在的学术前沿,最重要的是创新性!你这写的什么?论静坐环境灵气浓度对入定效率的影响?老掉牙了!三百年前就被人写烂了!你能不能想点新鲜的?啊?”
大学牲哭丧着脸,声音带着绝望:“老师……我、我真的想不出来了啊……您看看数据库,连《论道隐性场对四十二号混凝土拌合意大利面,面筋度与风味协同效应的可能扰动》这种东西都有人写啊……”
导师闻言,更气了,拍着桌子:“蠢!你不会举一反三吗?他写四十二号混凝土,你就不会写四十三号吗?变量控制懂不懂?材料迭代算不算创新?”
“有、有人写过了……”学生声音更小了。
阅览区内,林二狗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果断关掉了光幕。他觉得自己合体期的坚固道心,都快被这些学术垃圾给污染出缝隙了。
指望从这浩如烟海又良莠不齐的文献里淘出真金?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玉符上快速划动,连接上了资料库的管理权限。
“对,是我。把……嗯,把近五十年内,所有非机密级别的,关于道的论文及文献索引……对,就是全部,复制一份基础数据包。”
“传送给谁?嗯……传送给我徒弟。”
挂断了通话。
“年轻人嘛……脑子活,思路广,或许……能从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看出点花儿来?”他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老了,老了,掺和不了现在年轻人的修炼了,还是老老实实去干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