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林海，无边无际。
墨色的林木如同沉默的巨人，亘古矗立，枝桠交织成遮天蔽日的穹窿，只有极其微弱的天光能从缝隙中漏下，在地面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落叶气息、淡淡的血腥味，以及各种亡灵与凶兽残留的混乱波动。
陈牧如同一道灰色的风，在巨木与藤蔓的阴影间疾速穿行。
轮回步被他催动到极致，每一步踏出，都在腐殖层上留下一个极淡的、迅速被死气掩盖的印记。
他气息内敛，与林海死寂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眼眸深处，不时闪过警惕的锐光。
三万里路程，对于全盛时期的王级而言，或许不算遥远。
但对于伤势未愈、需时刻警惕林海危险的陈牧来说，却是一段不短的跋涉。
途中，他遭遇了数次袭击。
有潜伏在沼泽中、突然暴起吞噬的巨型腐尸鳄；有盘踞在古树上、喷吐致命毒雾的鬼面妖藤；有成群结队、如同黑色潮水般掠过、所过之处生机尽灭的食魂飞蚁……永夜林海的危险，远超想象。
这些袭击者大多实力不弱，相当于葬帅层次，其中一次甚至引出了一头相当于王级初期的、形如山魈、浑身长满骨刺的恐怖凶兽夜嚎领主。
陈牧不欲缠斗，大多凭借高超的身法与对危险的预知提前避开。
实在避不开的，便以雷霆手段速战速决，凭借蜕变后的混沌之躯、轮回之力的玄妙以及断剑的锋锐，往往能在短时间内解决对手，但也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势，消耗了力量。
他也曾远远感知到一些强大的气息在林中深处蛰伏，更有一次，隐约看到远方天际有庞大的、如同浮空骨山般的阴影缓缓移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皇道威压，吓得他立刻隐匿气息，蛰伏数日不敢动弹。
那很可能是第五层某个霸主级别的存在在巡弋领地。
时间在赶路、战斗、疗伤、隐匿中悄然流逝。
约莫过了相当于外界月余的光景，陈牧感觉周围的死气浓度在缓慢提升
空气中混乱的凶戾气息逐渐被一种更加有序、更加浓郁的死亡法则所取代。
林中的亡灵生物也明显多了起来，形态各异，但大多行色匆匆，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知道，距离骸骨城不远了。
又前行了数百里，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紫色毒瘴的枯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宏伟的巨城，矗立在林海边缘的一片开阔平原之上。
城墙，并非砖石，而是由无数巨大无比、散发着各色幽光的奇异骨骼垒砌而成！
这些骨骼种族各异，大小不一，小如房屋，大如山岳，相互交错、嵌合，构成了高达千丈、蜿蜒如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恐怖城墙！
骨墙表面，天然形成了无数狰狞的浮雕与孔洞，有些孔洞中闪烁着幽绿的魂火，仿佛是城墙自身的眼睛。
整个城墙，散发着一股混合了万灵死亡气息的磅礴威压，令人望之生畏。
城墙之上，可见一座座由白骨搭建的箭塔、了望台，隐约有身披骨甲、气息森严的亡灵士兵在巡逻。
城墙之外，挖有宽阔的护城河，河中流淌的并非清水，而是粘稠的、翻滚着气泡的暗绿色腐蚀液体，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数道巨大的城门洞开着，城门本身也是由巨大的兽类头骨或肋骨构成。
此刻，正有川流不息的人流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通过城门进入城内。
这些人形态千奇百怪，有骷髅、僵尸、幽灵、缝合怪、乃至一些难以名状的亡灵生物和葬界兽类，强弱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收敛了凶戾之气，遵守着某种无形的秩序，在城门处接受简单的盘查后，方能入内。
整座骸骨城，如同一头沉睡在永夜林海边缘的洪荒巨兽，散发着混乱、野蛮、却又隐含着一套独特运行法则的奇异魅力。
“这就是骸骨城……”陈牧远远望之，心中震撼。
此城的规模与气势，远超第四层的无归城，甚至比之战皇堡也不遑多让，只是风格更加粗犷、野蛮。
他整理了一下早已破旧不堪的衣袍，将背后的断剑用新的兽皮缠好，同时运转轮回道种
将自身气息模拟得更加接近此地常见的、气息斑驳的流浪亡灵战士，然后混入城外逐渐增多的人流，朝着最近的一座城门走去。
城门处，守卫是八名气息在葬将巅峰、身披统一制式骨甲、眼眶中跳动着冰冷魂火的骷髅武士。
它们手持骨矛，对入城者进行简单的检查和收费。
入城费是十块死玉，或者等价的蕴含死气的材料。陈牧从狩魂部落战士那里得到了一些零碎死玉，刚好够用。
缴纳费用后，一名骷髅守卫空洞的眼眶扫了陈牧一眼，尤其是在他背后用兽皮包裹的断剑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但并未深究，只是沙哑道：
“入城需守规矩。不得在非战区内私斗，违者镇压，抽魂点灯。交易需在指定坊市，住宿需登记。若有纠纷，可上生死台解决，或禀报城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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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牧微微颔首，表示知晓，随即步入了那巨大的、由巨兽肋骨构成的城门洞。
城内景象，更是光怪陆离。
街道极其宽阔，足以容纳数十头巨兽并行，地面铺着平整的黑色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
街道两侧，建筑林立，风格各异，有完全由骷髅头垒砌的塔楼，有由完整巨大骸骨掏空形成的店铺
有悬浮在半空、由幽魂托举的灯笼屋，更有直接以某些庞大生物如巨鲸、地龙的完整骨架稍作改造而成的巨型客栈或拍卖行……
无数亡灵生物穿梭其间，讨价还价、争吵、交谈，各种精神波动与古怪语言混杂，喧嚣震天。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死气、血腥味、金属锈蚀味、药草味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秩序与混乱以一种奇特的平衡共存。
时有体型庞大的亡灵坐骑在街道上横行，低阶亡灵纷纷避让；也可见到有亡灵当街摆摊，售卖着还滴着血的残肢断臂、封在晶体中的诡异魂魄、或是散发着不祥光芒的矿石与兵器。
陈牧如同一个真正的流浪者，在人群中缓缓前行，目光平静地观察着一切。
他需要先找一个落脚点，然后打听消息。
他寻了一间看起来相对普通、由黑色石块垒成的三层客栈，招牌是一块歪斜的骨板，上面以葬界通用语刻着尸骨客栈。
进入其中，缴纳了十块死玉住宿三日，得到一块刻着房间号的骨牌，被一个行动僵硬的僵尸小二引到了二楼角落的一个房间。
房间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张骨桌，一盏散发着惨绿光芒的魂灯。
但胜在干净，且有简单的隔绝禁制。
陈牧布下自己的警戒禁制后，立刻盘坐于石床上，开始全力疗伤。
骸骨城死气浓郁精纯，对他恢复颇为有利。
他运转轮回道种，疯狂吞噬着空气中的死亡能量，配合体内残存的药力与自身强大的生命力，修复着最后的伤势。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当陈牧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神光内敛，气息沉凝。
伤势已恢复了七八成，实力稳定在了王级初期巅峰，距离中期仅一线之隔。
混沌之躯彻底愈合，更显强韧，轮回道种光芒温润，缓缓旋转，与这片天地的死亡法则隐隐共鸣。
是时候出去打探消息了。
他离开客栈，再次融入喧嚣的街道。他首先需要一份骸骨城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以及关于第五层战界势力分布、近期大事的情报。
他走进了一间门面较大、由数颗巨大颅骨拼接而成的店铺，招牌上刻着万知骨楼。
店内颇为冷清，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仿佛由无数细小骨骸拼凑而成的佝偻老者，趴在骨柜后。
“需要什么？”老者头也不抬，声音如同骨头摩擦。
“地图，情报。关于骸骨城，永夜林海，以及第五层战界最近的动向。”
陈牧言简意赅，将一小袋品质不错的死玉放在柜台上。
老者这才抬起头，眼眶中是两团浑浊的灰白色魂火。
他扫了一眼钱袋，又看了看陈牧，慢吞吞地从骨柜下摸出几枚颜色各异的骨片，以及一块灰扑扑的玉简。
“骸骨城及周边三万里详图，一百死玉。永夜林海危险区域与已知势力标注图，三百死玉。近期战界风云录摘要，五百死玉。”老者报出价格，堪称昂贵。
陈牧没有还价，直接支付。他现在急需信息。
老者收下死玉，将骨片和玉简推过来。陈牧神识扫过，信息涌入脑海。
地图颇为详尽，标注了骸骨城各区域功能、周边险地、已知的亡灵部落与凶兽巢穴。
风云录则记载了近一年来第五层发生的一些大事，包括几处古迹出世引发的争夺、几个大势力之间的摩擦、以及……关于金皇麾下势力在永夜林海周边频繁活动、似乎在搜寻什么的零星记载。
“金皇的触手，果然伸到了这边……”陈牧心中微沉。看来对方并未放弃对自己的搜捕。
“还有更隐秘、更值钱的消息吗？关于……归墟之眼，或者一些上古秘辛？”陈牧试探着问。
老者浑浊的魂火微微跳动，深深看了陈牧一眼，沙哑道：“这些消息，骨楼没有。不过……城西暗骨巷，每逢血月之夜，会有暗市开启。那里，或许有你感兴趣的东西。但记住，暗市之中，真假自负，生死由命。”
暗市？陈牧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想要打探更深层的情报，必须去那里碰碰运气了。
他收好东西，正要离开，老者却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最近城里不太平。城主骸骨魔君似乎与金皇麾下的某位大人物有所接触。暗地里，暗潮汹涌。年轻人，好自为之。”
陈牧脚步微顿，点了点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