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潮湿、夹杂着淡淡腥甜的空气，混合着脚下松软、铺满厚厚黑色落叶的泥土气息，构成了这片森林独特的气味。
树木并非寻常的绿色，而是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黑、暗紫、灰褐等颜色
枝干扭曲盘结，形态狰狞，树皮粗糙如老龙之鳞，叶片则大多狭长锐利，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光线从极其高远、铅灰色的天穹缝隙中艰难透下，在林中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
不仅未能驱散阴森，反而映照出更多幽暗的角落与舞动的尘埃，更添诡谲。
陈牧背靠一株需数人合抱的漆黑怪树，剧烈喘息，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
刚从衰败平原那等绝地逃出生天，又经历与古战魂影的生死搏杀，他此刻的状态可谓雪上加霜。
新生的混沌之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划至右肋，几乎将他开膛，暗金色的骨骼隐约可见
伤口边缘残留着古战魂影那凌厉的杀戮道则，与轮回之力激烈冲突，带来持续的剧痛与阻碍愈合。
内腑震荡，经脉多处受损，轮回道种虽蜕变稳固，但光芒也因过度消耗而略显黯淡。
“必须先处理伤口，恢复些气力……”陈牧强忍着眩晕与剧痛，盘膝坐下。
他不敢深入调息，此地虽然衰败气息大减，但死气依旧浓郁，且森林之中，危机四伏。
他仅运转轮回道种，缓缓吸收空气中相对平和的死亡能量，同时引导道种之力，优先镇压、驱散伤口处残留的异种道则，促进肉身最基本的愈合。
眉心那簇战意真火微微摇曳，散发出温热，护持着他的意志不散。怀中断剑冰冷沉寂，但握在手中，却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唯有远处隐约的流水声与林中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作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牧体表的伤口终于不再流血，在轮回之力与混沌之躯强大的自愈能力下
开始缓慢收口、结痂，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稳住了伤势，恢复了些许行动的气力。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疲惫未消，却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他必须尽快弄清身处何地，并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彻底疗伤。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僵硬疼痛的肢体，目光扫视四周。森林极其茂密，视野受阻，神识在此地也受到压制，只能覆盖数百丈范围。
他选择朝着流水声传来的方向小心前行，水源附近，往往更容易发现线索，也更容易遭遇危险。
脚下松软的腐殖层吸收了大部分声音，陈牧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巨木与藤蔓的阴影间无声穿行。
他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轮回道种缓缓运转，将自身气息模拟得与周围死寂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手中的断剑被他用浸染了此地气息的藤蔓重新缠绕，背在身后。
越靠近水声，空气中的湿度越大，林木也愈发高大。终于，他穿过一片密集的、垂下无数气根的怪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方。
河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一种粘稠的暗红色，仿佛掺杂了无尽的血污，缓缓流淌，无声无息，河面漂浮着淡淡的灰雾。
对岸的森林更加幽深黑暗，隐约可见一些巨大如山峦的轮廓。
而在河流此岸，距离陈牧数十丈外的一处相对平坦的河滩上，赫然有着……活动的痕迹！
几堆明显人工堆砌的、由黑色石块围成的简易火塘，里面残留着灰烬与尚未完全熄灭的、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炭火。
火塘旁，散落着一些巨大的、被啃噬得干干净净的森白骨骼，看形状，似乎是某种强大的葬界兽类。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河滩边缘，插着几根由不知名兽骨和黑色羽毛制成的简陋图腾柱子
柱子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扭曲的、充满蛮荒气息的图案，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灵魂波动。
“有人……或者说，有智慧生灵在此活动过，而且离开不久。”陈牧心头一凛，立刻伏低身形，藏匿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之后，屏息观察。
从火塘的灰烬温度、残留的气息，以及那些图腾柱散发的灵魂波动来看，这绝非自然形成。
是某个葬界原住民部落的临时营地？还是某个狩猎者的歇脚点？
他仔细观察那些图腾图案。
图案抽象而狰狞，描绘着各种扭曲的生物相互厮杀、吞噬的场景，中心则是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无数面孔拼凑而成的巨大阴影，散发着统御与恐惧的意蕴。
这绝非善类的标志。
就在陈牧凝神观察之际，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侧后方的密林中暴射而出！
并非箭矢，而是一种由某种惨白骨骼磨制而成、顶端镶嵌着幽绿魂火的骨矛！
骨矛速度快如闪电，裹挟着凌厉的死亡劲气，精准地封死了陈牧周身数处要害，更有一股阴冷的精神锁定之力附着其上，让他产生一种神魂被针刺的寒意！
偷袭！而且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他全神贯注观察河滩营地，心神略有松懈的刹那！
陈牧虽惊不乱，历经无数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战斗本能瞬间爆发！
他甚至没有回头，脚下轮回步本能踏出，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横移三尺，同时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
“嗤！嗤！嗤！”
三根骨矛擦着他的残影掠过，狠狠钉入他原本藏身的黑色礁石，竟深入尺许，礁石表面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并被骨矛上附着的幽绿魂火腐蚀出“滋滋”白烟！
另一根骨矛则被他仰倒时反手挥出的断剑剑鞘格开，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剑鞘上缠绕的藤蔓瞬间焦黑断裂。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陈牧反应如此迅捷，埋伏在暗处的身影发出一声轻微的讶异。
而陈牧，在避开骨矛的瞬间，已然完成了对袭击者的锁定。
他身形如弹簧般弹起，手中断剑出鞘，虽未催发剑气，但冰冷的剑锋已划破空气，带着一丝轮回寂灭的意韵，朝着左侧一株巨木的阴影中，疾刺而去！
“铛！”
断剑刺中了一面突然出现的、由无数细小骨骼拼接而成的惨白骨盾！
骨盾坚固异常，竟挡住了断剑的锋锐，但盾面也被刺得向内凹陷，裂纹蔓延。
持盾者闷哼一声，向后踉跄退去，露出身形。
那是一个身高近丈、通体骨骼呈暗青色的骷髅！
与寻常骷髅不同，它的骨骼更加粗壮，表面布满了天然的扭曲战纹，眼眶中燃烧着两团炽烈的猩红魂火
手中除了那面骨盾，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柄巨大的、由某种兽类腿骨打磨而成的骨刀。
其气息澎湃，赫然达到了葬帅巅峰的层次！
更让陈牧注意的是，这骷髅的头骨眉心处，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不断流淌着暗红血光的奇异晶石，散发着与河滩图腾柱同源的气息。
“狩魂部落的血骨战将？”一个念头闪过陈牧脑海。
从图腾和其装扮看，这很可能是这片黑森林中某个土着亡灵部落的战士。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方向，也显出了偷袭者的身影。
总共四名，形态各异，但皆是强大的亡灵生物。
一个身形飘忽、笼罩在灰雾中的幽灵，手持两柄虚幻的匕首；
一个身材矮小敦实、仿佛由黑色岩石构成、生有四臂的怪物，每只手臂都握着一柄沉重的石锤；
最后一个，则是一只趴伏在地、形如猎豹、但通体由漆黑骨架构成、尾椎处长着一根蝎尾般骨刺的亡灵兽，龇牙低吼，猩红的魂火死死锁定陈牧。
四名袭击者，皆是葬帅级别！
其中那持盾的骷髅战将最强，幽灵次之，岩石怪物和骨豹稍弱，但配合默契，瞬间对陈牧形成了合围之势。
“气息古怪的外来者……闯入吾族猎场……死！”持盾骷髅战将稳住身形，猩红的魂火跳动，发出沙哑而充满杀意的精神波动。
它手中的骨刀指向陈牧，另外三名亡灵也同时散发出凌厉的杀气。
陈牧持剑而立，面色平静。他伤势未愈，面对四名葬帅且配合默契的亡灵，压力不小。
但他历经归墟之眼淬炼，道心坚定，更有断剑在手，岂会畏惧？
“猎场？”陈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他率先动了！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模糊的残影，分别扑向骷髅战将、幽灵和岩石怪物！正是轮回步演化出的身法——轮回幻身！
三道残影气息几乎一模一样，难辨真假。
四名亡灵显然没料到陈牧如此果断，且身法如此诡异，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判断迟疑。
就在这迟疑的刹那，扑向幽灵的那道残影骤然加速，手中断剑爆发出微弱的灰金色光芒，一式简洁凌厉的直刺，点向幽灵胸口！
这一剑，快、准、狠，蕴含着轮回劫指的几分寂灭真意，虽未全力，但威势惊人！
幽灵发出尖锐的嘶鸣，身形急退，同时挥动两柄虚幻匕首格挡。
然而，断剑的锋锐与轮回之力的特性，对幽灵这类魂体似乎有着额外的克制。
“嗤啦！”
虚幻匕首与断剑接触，如同冰雪遇火，瞬间被斩开、消融！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幽灵的胸膛！
“啊——！”幽灵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魂体剧烈扭曲、黯淡，瞬间遭受重创！
“找死！”骷髅战将怒吼，骨刀带着撕裂虚空的劲风，狠狠斩向陈牧本体的后背！
岩石怪物的四柄石锤也同时轰然砸下，封死陈牧左右退路！
那头骨豹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侧翼，蝎尾骨刺如同毒蛇出洞，刺向陈牧肋下！
面对三方夹击，陈牧刺中幽灵的剑势未老，顺势一搅，彻底搅碎幽灵的核心，同时借力拧身，断剑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迎向骷髅战将的骨刀！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骷髅战将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骨刀剧震，骨手连接处发麻，竟被震得再次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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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心中骇然，这外来者力量竟如此强横？
而陈牧已借着对撞之力，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飘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岩石怪物砸下的四柄石锤。
石锤落空，将地面轰出四个大坑。
同时，他左腿如鞭，后发先至，狠狠踢在骨豹刺来的蝎尾骨刺侧面！
“砰！”骨豹痛吼一声，蝎尾被踢歪，擦着陈牧的衣角掠过。
电光火石间，陈牧已重创幽灵，击退骷髅战将，避开岩石怪物与骨豹的合击，展现出了不凡的战斗技巧与实力。
“点子扎手！结阵！”骷髅战将惊怒交加，厉声喝道。
它眉心那枚暗红晶石骤然亮起，射出一道血光，与另外三名亡灵眉心或胸口同样亮起的、微弱的同源光芒连接在一起！
刹那间，四名亡灵的气息仿佛连成了一体，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凝练、带着蛮荒狩杀意志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将陈牧笼罩！
它们脚下的地面，隐隐浮现出一个由血光勾勒的、简易的狩猎战阵图案，阵图流转，不断抽取着森林中的死气，加持己身。
“有点意思。”陈牧目光微凝，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这土着亡灵部落，果然有些门道，竟懂得合击战阵。
若在平时，他自然不惧，但此刻伤势不轻，不宜久战。
他心念急转，瞬间有了决断。
必须速战速决，或者……擒贼先擒王！
他不再保留，将恢复不多的力量尽数注入轮回道种。
道种嗡鸣，灰金色的光芒透体而出，在他身后隐隐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虚影，一股凌驾于葬帅之上的晦涩道韵弥漫开来。
“王级威压？！”骷髅战将猩红的魂火猛地一跳，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这外来者明明气息十分羸弱，怎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道韵？
就在它们心神震动、战阵运转出现一丝滞涩的瞬间，陈牧动了！
他脚下道纹狂闪，身形瞬间模糊，仿佛同时出现在四个方向，正是轮回步的极致运用！
四道身影同时挥剑，斩向四名亡灵！每一剑都蕴含着轮回的劫灭真意，看似平平无奇，却锁定了战阵运转的关键节点与亡灵自身的弱点！
“破！”
陈牧的真身，出现在骷髅战将面前，断剑之上，灰金色的剑罡暴涨，不再是之前的微弱光芒，而是凝聚成了一道三尺长的实质剑芒，带着斩断轮回、送葬万古的恐怖意志，悍然劈下！
“吼！”骷髅战将感受到致命的威胁，疯狂催动眉心晶石，骨盾与骨刀交叉格挡，战阵之力也疯狂涌来。
“咔嚓！”
先是骨盾，如同纸糊般被剑芒斩开！紧接着是交叉的骨刀，应声而断！剑芒去势不减，狠狠斩在骷髅战将交叉的双臂骨上！
“噗嗤！”
暗青色的骨骼碎裂，剑芒入骨，狠狠劈入了骷髅战将的胸膛，将其胸前数根粗大的肋骨斩断，差点将其斜劈成两半！
骷髅战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魂火瞬间黯淡了大半，庞大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河滩上，挣扎不起。
主将重创，战阵瞬间崩溃！岩石怪物和骨豹如遭重击，气息紊乱，身形踉跄。
陈牧得势不饶人，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岩石怪物身后，断剑横扫，将其一条石臂齐根斩断！
反手一剑，拍在骨豹的头骨上，将其拍得晕头转向，瘫软在地。
转眼间，四名强大的狩魂部落战士，一重伤三失去战斗力。
陈牧持剑而立，微微喘息，方才爆发虽然短暂，但对伤势也是负担。
他走到那重伤濒死的骷髅战将面前，断剑抵在其眉心晶石上，冰冷的剑意刺激得其魂火剧烈摇曳。
“现在，可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陈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狩魂部落，在这片森林中，势力如何？最近的、安全的聚集地或者城池在哪里？”
骷髅战将魂火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甘，但在死亡的威胁下，尤其是断剑那令它灵魂本源都感到战栗的冰冷锋芒下，它不敢隐瞒，断断续续地，以精神波动开始交代……
片刻后，陈牧大致了解了情况。
这片广袤无垠的黑森林，被称为永夜林海，是第五层万灵葬界外围的一片险地，栖息着无数强大的亡灵生物与葬界凶兽，同时也存在着一些像狩魂部落这样的土着亡灵势力。
狩魂部落在这片林海中只能算中等偏下的部落，以狩猎和采集林中特产为生，信仰着名为万面之狩的图腾。
最近的、相对安全的聚集地，是位于林海东北方向约三万里外的骸骨城，那是一座由外来亡灵强者建立的、秩序相对完善的城池，也是附近区域亡灵交易、交流的中心。
而关于第五层战界的更多信息，比如金皇的势力范围、其他强大存在的消息，这小小的骷髅战将便所知不多了。
得到所需信息，陈牧没有杀它，只是以轮回之力在其魂火中种下了一道禁制，令其暂时昏厥。
另外三名亡灵也如法炮制。他并非嗜杀之人，这些土着亡灵与他无冤无仇，只是职责所在。
他迅速清理了战场，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东北方向，骸骨城所在，疾驰而去。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彻底疗伤，更需要一个平台，去了解这第五层战界，去探听金皇的动向，以及……寻找继续变强、乃至离开此界的契机。
永夜林海深处，危机与机遇并存。
而陈牧的第五层之旅，从这座即将抵达的骸骨城，才刚刚拉开序幕。
身后，河滩上的图腾柱，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其上那万面之狩的模糊阴影，似乎微微转动，无数面孔的视线，跨越无尽林海，遥遥地，落在了陈牧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