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慈恩寺的断壁残垣在雨后初晴中泛着湿冷的光泽。泥水顺着残破屋檐滴落,敲打青石板的声音如同更漏未歇。婉儿仍跪在殿心,手中紧握那枚断裂铃铛,指节发白,仿佛要将过往八年的血泪都攥进铜锈深处。
刘树义解下外袍披于她肩头,低声道:“李崇文已押入刑部大牢,其余党羽皆收监候审。你无需再战,至少今日不必。”
婉儿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他们只是爪牙,不是根。李崇文背后之人??那位‘紫衣侯’,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若尚存于世,便如毒蛇盘穴,随时可再噬人。”
刘树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正是昨夜自李崇文贴身衣物搜出之物。纸上以朱砂绘有一幅残缺地图,标注“天启三年合卷于终南”“五卷归一,龙气自现;紫衣登临,乾坤倒转。”
“天启三年”婉儿喃喃,“那是我出生之年。”
她猛然抬头,“少爷,我阿娘临终前曾抱我于怀,低声念一句诗:‘紫衣不渡井中雀,血火焚尽旧山河’。我当时不懂,只道是胡话。如今想来,这分明是警告!”
刘树义瞳孔微缩。他迅速翻开刑部密档中的《贞观遗案录》,其中一页赫然记载:“天启三年冬,前朝余孽聚于终南山,欲借‘天脉图’改命夺运,事败后遭剿,仅三卷流出民间。”
而据档案所载,当年主持清剿行动的,正是当今圣上的亲舅父、已故太尉长孙无忌!
“原来如此。”刘树义冷笑,“所谓朝廷剿杀天井盟,未必全为社稷安危。或许也有人想独吞此图,私藏龙脉之秘!”
婉儿咬牙:“所以赵家灭门,并非仅仅因怀疑持有残卷,而是因为我们这一支血脉,本就是天井盟最后的传人?我祖父,其实是盟主?”
刘树义凝视她面容,忽觉一丝异样。他取出一面铜镜,递到婉儿面前:“你看你左耳后那颗红痣。”
婉儿照镜,只见耳后发际处果然有一粒细小朱砂痣,形如滴血。
“这又如何?”
“我在刑部绝密卷宗里见过一幅画像。”刘树义沉声道,“画中女子身穿紫金?袍,手持玉圭,立于九龙台之上,额前点朱砂,耳后有血痣。旁注八字:‘井中之主,女承天命’。”
婉儿浑身一震,几乎跌坐于地。
就在此时,一名捕快急奔而来,单膝跪地道:“大人,李崇文在狱中自尽了!”
“什么?!”刘树义怒喝,“二十四名精锐轮守,怎会让他得手?”
“他咬舌而亡。但死前留下一句话:‘紫衣未死,长安将倾。’”
风起云涌,局势骤变。
刘树义立即下令封锁消息,同时调阅近十年进出长安的户籍册,重点排查自称来自陇西、且姓“萧”者??因据传紫衣侯乃南梁皇族后裔,复姓萧氏,世代穿紫袍以示尊贵。
然而查无结果。
倒是大理寺卿派人送来一封匿名信,信中仅有一句:“欲见真龙,先祭孤魂。”落款是一个奇特符号:井字中央嵌一滴血痕。
婉儿盯着那符号良久,忽然道:“我知道去哪儿了。”
“何处?”
“曲江池畔,废塔之下。”她声音轻得像梦呓,“小时候,阿娘常带我去那儿烧纸钱。她说,那里埋着我们家最不能说的秘密。”
当日下午,二人乔装成游春百姓,悄然前往曲江池。昔日皇家园林如今荒草丛生,唯有一座倒塌半边的七层砖塔孤零零矗立水边,塔身爬满藤蔓,宛如巨兽骸骨。
他们在塔基东北角发现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之后,竟露出一条狭窄地道,直通地下。
地道尽头是一间密室,四壁刻满古怪符文,中央供奉一座石龛。龛中并无神像,只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以及一方青铜印玺,印面刻着四个古篆:“天命井归”。
婉儿颤抖着手打开竹简,只见上面以金粉书写一段文字:
gt;“吾名赵明远,天井盟第七代盟主。今大唐兴盛,然前朝遗恨难平,吾不忍族人流离,遂藏图分卷,待有缘者重启乾坤。然血誓立约:五卷合一之日,必以盟主血脉为祭,方可开启天脉之门。若违此誓,天地共戮,子孙皆灭。”
末尾署名日期,正是八年前扬州惨案发生当日。
“原来我父亲早就知道结局。”婉儿泪如泉涌,“所以他让我活下来,是为了这一天?”
刘树义紧紧握住她的手:“不,他让你活下来,是为了反抗命运。而不是成为牺牲品。”
正说话间,密室外忽传来脚步声。两人急忙藏身暗处。
只见两名黑衣人走入密室,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大人吩咐,务必取回印玺与遗书,否则计划难行。”
另一人冷笑:“那丫头迟早会来。等她集齐五卷,自然会打开最后一道门。我们只需静候时机。”
“可若她不肯献祭呢?”
“那就逼她。紫衣侯说了,只要她体内流着赵家的血,就逃不过宿命。”
待二人离去,刘树义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们不仅要图,还要你的命。”他看向婉儿,眼中满是痛惜,“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从你出生起,就被人安排好了。”
婉儿擦干泪水,冷笑一声:“好啊,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井中雀’逆风飞上九霄!”
回到府中,刘树义立即召集亲信,拟定三条计策:
其一,放出假消息,称第五残卷实为“心卷”,需在清明之夜、子午交替之时,于昭陵献祭方可激活;
其二,请御史大夫联名上奏,请皇帝亲自主持春祭大典,借此调动禁军护卫昭陵,形成铁桶之势;
其三,由婉儿亲自撰写一篇《天井盟真相录》,详述八年追杀、家族冤屈及朝廷隐秘,抄录百份散布市井,煽动民心舆论。
三日后,长安城内流言四起。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赵氏孤女乃是真命女主,该登九五;也有人说这是妖术惑众,当焚书斩首以儆效尤。朝堂震动,宰相连上三道弹劾折子,要求彻查刘树义是否勾结乱党。
唯有皇帝保持沉默。
直到第四日清晨,宫中传出一道旨意:着刑部主事刘树义、赵氏遗孤赵婉,即刻入宫觐见。
太极殿上,龙椅高悬。皇帝并未着冕服,仅披一件素色常袍,面容清瘦,眼神深不可测。
“你们可知,朕为何留你们至今?”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刘树义跪拜:“臣不知。”
“因为你在查的,不只是一个江湖秘盟。”皇帝缓缓起身,踱步至殿前,“也是朕心中一根刺。”
他转身望向二人:“二十年前,舅舅长孙无忌率兵剿灭天井盟,带回三卷残图,却拒不交出原件,只说已毁于战火。朕不信,暗中命人调查,却发现所有知情官员接连暴毙。最后,线索指向一人??紫衣侯。”
“而朕查到最后,竟发现此人曾是父皇潜邸旧臣,因反对废太子之事被贬出京,从此销声匿迹。”
婉儿震惊抬头:“所以陛下早已知晓一切?”
“知晓,却不能动。”皇帝苦笑,“因为他手中握着一样东西??太宗皇帝亲笔写下的一份密诏。”
殿内寂静无声。
“密诏内容:若李氏子孙失德乱政,天下共击之;有能安邦定国者,可取而代之。”
刘树义心头剧震。这份诏书一旦公之于众,足以动摇国本!
“所以紫衣侯并非妄图复辟前朝,而是要挟天子、号令天下?”
“正是。”皇帝点头,“他不需要称帝,只需让所有人相信他有能力扶立新君,便可操控百官、左右朝局。而你们手中的‘天脉图’,不过是他的棋子之一。”
婉儿忽然问道:“那我父亲是不是也见过这份密诏?”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父亲赵明远,原是朕派去江南查案的密探。他发现了紫衣侯踪迹,也找到了密诏副本。但他没有上报,而是选择带走部分残图,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终结这场阴谋。”
“他失败了。”
“但他留下了你。”皇帝轻声道,“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转机。”
退朝之后,刘树义与婉儿并肩走出宫门。阳光刺眼,照得人恍惚。
“现在怎么办?”婉儿问。
“继续走完这条路。”刘树义目光坚毅,“既然紫衣侯想借‘合卷仪式’逼你献祭,那我们就演一场戏给他看。”
于是,清明前夕,长安城内外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春祭大典。官方宣称,将在昭陵举行“镇国祈福仪式”,由刑部主事刘树义主持,赵氏孤女诵读盟约遗书,以告慰亡魂、安定民心。
暗地里,刘树义已在昭陵周边布下三层防线:第一层为禁军伪装香客,第二层为刑部精锐埋伏山林,第三层则是婉儿亲手训练的江湖义士,潜伏于陵墓地道之中。
而最关键的一环,是那枚伪造的“心卷”。
刘树义请来宫廷画师,依照赵明远笔迹,重写一份“献祭文书”,文中明确写道:“盟主血脉自愿献祭,换苍生太平。”极细毫毛笔添上一句暗语:“血不染土,魂不归井,真图仍在人间。”
清明夜,子时三刻。
昭陵前广场灯火通明,数千百姓围观祭祀。紫衣侯果然现身??并非一人,而是一支近百人的黑甲队伍,个个身披紫色斗篷,胸前绣着金色“井”字。
为首者缓步上前,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庞,约莫五十岁上下,双目幽深如渊。
“终于见面了,井中雀。”他声音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你父亲没能完成的事,由你来续写吧。”
婉儿站在高台之上,身穿素白衣裙,怀抱木匣,冷冷道:“你要我死,很简单。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当众说出,是谁杀了我全家?”
紫衣侯微笑:“是我下令。但动手的是李崇文。你满意了吗?”
“还不够。”婉儿抬眼,“你说我父亲背叛了你,可他明明是你安插在朝廷的棋子。真正背叛的,是你自己!你利用他对兄弟的信任,诱他盗取残图,再灭其满门,只为嫁祸朝廷,制造混乱!”
紫衣侯脸色微变。
“你错了。”他轻叹,“我不是为了混乱,是为了重生。这个王朝腐朽太久,需要一场大火来净化。而你,是火种,也是祭品。”
话音落下,四周黑甲士兵齐刷刷举起长刀。
刘树义一声令下,伏兵尽出。箭雨破空,喊杀声震天。
混战爆发。
婉儿却不退反进,直扑紫衣侯。
两人缠斗数合,婉儿刀法凌厉,招招搏命。紫衣侯武功极高,袖中藏有机关短刃,几次险些刺中要害。
关键时刻,刘树义掷出特制铁链,缠住其右臂。婉儿抓住机会,一刀劈下!
紫衣侯避无可避,竟狂笑起来:“好!好!你果然是赵家的女儿!记住,就算杀了我,还有更多人在等你!天井不灭,井中雀永生!”
刀光落下,头颅滚地。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那无头尸身竟仍站立不动,胸口猛然裂开,喷出一团浓绿色烟雾!
“小心有毒!”刘树义大吼。
烟雾迅速扩散,吸入者纷纷倒地抽搐。
婉儿强撑意识,在地上摸索那枚掉落的头颅,猛地掀开头皮??beh发际线,竟藏着一枚微型卷轴!
展开一看,竟是完整版的《天脉图》!图中标明五处地点:扬州、长安、洛阳、成都、太原,每地各藏一道“命脉锁钥”。
“这才是真正的图”她喘息着,“之前的残卷,全是误导!”
刘树义抱起昏迷的婉儿,疾声下令:“撤!立刻撤离昭陵!通知所有衙门,封锁五城门户,严查任何携带紫色信物者!”
三日后,朝廷宣布:逆贼紫衣侯伏诛,余党尽数剿灭,天下太平。
民间传言却愈演愈烈,有人说看到紫衣侯尸体半夜自行消失;也有人说,真正的紫衣侯从未现身,死的只是替身。
而在终南山深处,一座隐秘洞窟内,烛火摇曳。
一名身着紫袍的老者静静展开一幅地图,轻声道:“井中雀已起飞,很好。接下来,该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深渊了。”
与此同时,刘府书房。
婉儿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那枚青铜铃铛。铃舌虽断,但她发现内部中空,藏着一丝极细的丝线,线上系着一枚微型钥匙,形状奇特,似能开启某种机关。
她抬头望向窗外星空,低声自语:
“少爷说得对,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