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长安城的街巷。刘树义独坐灯下,手中翻动那两本泛黄旧书,窗外秋风瑟瑟,吹得窗纸沙沙作响,仿佛低语着八年前扬州那一场血雨腥风。
他指尖轻抚《剑神行侠录》的封面,眉头微蹙。这书看似寻常话本,纸张已泛脆,边角卷曲,显然多年未曾翻阅。可越是平凡之物,越藏玄机。婉儿说此书出自赵家库房尘封箱中,连其父母都未重视,随手弃置??若真无价值,何以引得灭门惨祸?又为何仇人不惜冒险截杀千里之外的孤女?
“怀璧其罪”刘树义低声自语,“所求之物,不在明面,而在暗处。”
他忽然将书倒转,轻轻拍打书脊。几页纸间,竟飘出一缕极细的灰白粉末,落在桌面,形如香灰,却带着淡淡檀味。刘树义瞳孔一缩,立即取银针试探,针尖触粉即变乌黑。
有毒。
但这毒并非致命剧毒,而是慢性蚀心之药,长期吸入可致人神志恍惚、记忆错乱,甚至癫狂而亡。更诡异的是,这种香灰般的粉末,与江南某些寺庙供奉的“安魂香”极为相似,但配方却经过刻意篡改。
“这不是书是信。”刘树义猛然醒悟,“有人用这本书传递消息,或是藏了某种标记!”
他迅速翻开每一页,逐字细查。起初并无异样,直到翻至第三十七回:“剑神夜探金陵府,识破贪官藏宝图”。文中一段描写庭院景致的文字旁,有一处极淡的朱砂点痕,若非烛光斜照,几乎不可见。他凑近细看,发现那点痕实为一个微型符号??似篆非篆,形如“井”字加一横,下方还缀着半个残缺的圈。
这不是普通批注。
这是密文。
刘树义心头震动。他曾在刑部档案中见过类似符号,那是贞观年间一批流亡江湖的前朝遗臣所用的联络暗记,代号“天井盟”。据传此盟曾掌握一份关乎大唐龙脉的秘密地图,后因泄露遭朝廷剿杀,余党四散隐匿,自此销声匿迹。
难道赵家无意中得到了这份地图?而这本书,正是藏图之器?
他立刻转向另一本书??那本所谓“刀法秘笈”。翻开一看,果然名不副实。通篇文字颠三倒四,语句不通,夹杂大量错别字与无意义重复。然而若以特定方式重排段落,便能拼出一段隐藏口诀:
gt;“东出广陵三十里,水断山连石作门。
gt;月下双松相对立,铜铃不响鬼开门。
gt;血印为钥心为引,谁得残卷谁称尊。
刘树义呼吸微滞。这分明是一首藏宝诗!
而最关键的是,“广陵”正是扬州古称;“三十里”恰合赵家祖宅所在方位;“双松”在婉儿回忆中也曾提及??她幼时常与兄姐在门前两棵老松下嬉戏。
一切线索开始交汇。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刘树义警觉抬头,手按腰间短刀,沉声道:“谁?”
“是我。”婉儿推门而入,面色苍白,眼神却坚定如铁。
她手中握着一块布巾包裹的物件,缓缓放在桌上,解开??赫然是一枚青铜铃铛,表面锈迹斑斑,铃舌断裂,却隐约可见铭文:“天启三年制”。
“这是我从师傅临终前贴身衣物中找到的。”婉儿声音低哑,“当时我不懂,只当是纪念之物。直到你提到‘铜铃不响鬼开门’,我才想起它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刘树义凝视铃铛,忽然伸手拨开锈层,露出底部一行极小的刻字:
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刘树义缓缓道:“你师傅不是普通武师。”
婉儿点头,眼中泪光闪动:“他是‘天井盟’最后一位护卷人。当年他收我为徒,并非偶然。我阿耶年轻时游历天下,曾在一处废庙救过重伤垂死的他。两人结为兄弟,他感念恩情,答应日后若有血脉遗孤,必倾力相护。”
“所以他教你武功,不只是为了让你行走江湖,更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能继承这秘密?”
“是。”婉儿哽咽,“他说我虽是女子,但性烈如火,心中有正气,最适合守护此物。他还说总有一日,血会引出血,仇会引来仇,唯有强者才能活到最后。”
刘树义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所以当年截杀你们的,并非普通匪徒,而是仍在追查‘天井盟’余党的势力。他们灭你全家,是怀疑你父持有残卷;截杀你与师傅,是确认东西是否落入你手。”
“而他们至今仍在找。”婉儿咬牙,“这些年我走南闯北,总觉得背后有人窥视。每逢我打听扬州旧事,总会有人悄然接近,套问我的来历。若非我警惕,怕早已”
话未说完,窗外忽地响起一声极轻的“叮”音,如同金属轻碰。
刘树义猛地起身,吹熄油灯,拉着婉儿伏于墙角。片刻后,一支漆黑短箭破窗而入,钉入桌沿,箭尾系着一张薄纸。
他小心翼翼取下,借月光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八个血字:
字迹歪斜,似用左手书写,却透着一股森然杀意。“他们知道你在我这儿。”刘树义冷声道。
婉儿却笑了,笑得凄厉而决绝:“那就来吧。八年来我日夜练刀,不是为了逃,是为了杀。”
她抽出腰间佩刀,刀光映着月色,寒如秋水。
“少爷,你既已知晓真相,我也不再隐瞒。我这一生,早已不属于我自己。我是赵婉,也是‘井中雀’??天井盟最后一任传讯使。我不能连累你,明日我便离开长安,引开他们。”
“胡闹!”刘树义厉声喝止,“你以为你是孤身一人?你忘了我说过什么?你现在是我的人,刘家的人!谁要动你,先问过我刘树义手中的刀!”
婉儿怔住,眼中泪光闪动。
“再说,”刘树义缓了语气,目光灼灼,“你真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揭开这场延续三代的阴谋?就能找出幕后真凶?就能为你全家、为你师傅讨回公道?”
“那你打算如何?”她低声问。
“反守为攻。”刘树义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长安地形图,又取出刑部密档中的几份旧卷宗,一一对照,“既然他们想要残卷,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集齐了全部碎片。”
“骗他们现身?”
“不止。”刘树义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峻笑意,“我要设一场局,一场能让豺狼主动走进陷阱的局。地点,就选在城南废弃的慈恩寺??那里曾是天井盟一处秘密据点,地下有暗室,墙上留有盟约印记。我会放出风声,说你已在昨夜取得最后一片残卷,将于三日后子时,在慈恩寺完成合卷仪式。”
“可根本没有第五片残卷。”婉儿皱眉。
“不需要。”刘树义眼中精光一闪,“我会伪造一片。用你父亲的笔迹摹写一段虚假地图,指向一处早已塌陷的古墓。只要他们敢来抢,我就以刑部之名,布下天罗地网,一举擒之。”
婉儿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日温润如玉的少爷,此刻竟如一把出鞘利刃,锋芒毕露,杀气凛然。
“可这样太危险你会被牵连进朝廷忌讳之事。”她担忧道。
“我乃刑部主事,缉拿凶犯,本就是职责所在。”刘树义正色道,“况且,这已不只是你的仇,也是我的恨。你在我家长大,受我父母庇护,如今你受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你知道吗?原身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娘亲,临终前曾对我说:‘树义啊,若有一天家中来了一个特别的孩子,你要护她周全,因为她会带来改变命运的契机。’我一直不懂这话的意思,直到你出现。”
婉儿闻言,泪水终于滑落。
“所以,别再说离开的话。”刘树义握住她的手,坚定道,“这一战,我们一起打。”
次日清晨,长安城内悄然流传一则消息:扬州赵氏遗孤赵婉,得神秘高人指点,即将重现“天脉图”,掌控大唐气运。更有传言称,此图一旦现世,可令庶民登基、逆臣封王。
市井哗然,权贵侧目。
而与此同时,刑部内部也接到密报:数名可疑人物自洛阳、荆州等地潜入长安,行踪诡秘,疑似与多年前扬州灭门案有关联。
刘树义不动声色,一面调遣亲信暗中监视,一面亲自修书一封,送往大理寺卿与御史大夫手中,陈述案情始末,并附上伪造残卷的拓本,请求协同办案,以防“妖言惑众、扰乱社稷”。
他知道,一旦此事上报天听,必会引起高层震动。但他更清楚,唯有借助朝廷之力,才能真正保护婉儿的安全,也才能逼出那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真正敌人。
第三日傍晚,慈恩寺外阴云密布,秋雨淅沥。
刘树义身穿黑色劲装,披蓑戴笠,立于寺门前古槐之下。身后,二十名精锐捕快埋伏于断壁残垣之间,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婉儿则一身素衣,怀抱木匣,静静跪坐在大殿中央。匣中,正是那枚伪造的“第五残卷”。
子时将至。
远处钟楼传来一声悠远钟鸣。
突然,一道黑影自屋顶跃下,落地无声。紧接着,四面八方陆续闪现十余条身影,皆着黑袍,面覆青铜面具,胸前刻有“井”字符号。
为首之人冷冷开口:“交出残卷,饶你不死。”
婉儿缓缓抬头,目光如冰:“你们杀了我全家,毁我师门,今日还想安然离去?”
那人冷笑:“成王败寇,何必多言。你不过一介女子,执迷不悟罢了。”
话音未落,刘树义踏步而出,朗声道:“诸位既然来了,不如留下姓名,也好让我刑部登记在册??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不知各位可准备好家谱了?”
黑袍人群顿时骚动。
“刘树义?刑部主事?”为首者眯起眼睛,“你竟敢插手此事?”
“国有国法,民有民规。”刘树义冷笑道,“你们杀人放火、灭人满门,如今又聚众闹事,威胁朝廷命官,哪一条不是死罪?”
“哈哈哈!”那人仰天大笑,“你以为你懂什么?天脉图现,新皇当立!我等乃奉命行事,清理门户而已!”
“奉谁之命?”刘树义步步逼近,“莫非是那位蛰伏多年、妄图复辟前朝的‘紫衣侯’?”
此言一出,全场骤静。
连婉儿都震惊抬头。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对方声音颤抖。
“因为二十年前,正是你主子派人刺杀当朝宰相,事发败露,才导致天井盟被剿。而你主子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如今竟借‘残卷’之名,蛊惑人心,图谋不轨!”刘树义厉声喝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月初七都会前往西市药铺,购买一味名为‘断魂草’的药材??那是紫衣侯独有的疗伤秘方成分!”
黑袍首领神色剧变,怒吼:“杀!”
刹那间,刀光四起,杀声震天。
埋伏的捕快纷纷冲出,与黑衣人激烈交战。刘树义拔刀迎敌,刀法凌厉,招招直指要害。婉儿亦抽出佩刀,扑向当年截杀师傅的仇人,双目赤红,嘶声怒吼:“你还我师傅命来!”
混战之中,刘树义瞅准时机,飞身上梁,掷出一枚烟雾弹。浓烟瞬间弥漫全殿,黑衣人阵脚大乱。
趁此机会,他疾步冲向前,一把扯下首领面具??
灯光映照之下,露出一张苍老却熟悉的面孔。
“是你?!”刘树义震惊万分,“李崇文?!”
此人竟是前任刑部侍郎,三年前因病告老还乡,传闻早已病逝!
“没想到吧?”李崇文狞笑,“我假死脱身,只为等待今日。天脉图若成,我便可拥立新君,重整朝纲!而你,刘树义,只要你肯归顺,我许你位列三公!”
“呸!”刘树义吐出口中血沫,“你勾结外敌、残害忠良、屠戮无辜,也配谈‘朝纲’?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说罢,挥刀猛劈。李崇文举剑相迎,二人缠斗数十回合,最终刘树义一刀斩断其右臂,将其制服。
其余黑衣人见首领被擒,纷纷溃逃,却被早有准备的官兵尽数围堵,无一漏网。
雨停了。
晨曦微露,洒在慈恩寺残破的屋檐上。
婉儿跪在泥泞中,抱着那枚破碎的青铜铃铛,泪流满面。
刘树义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肩:“结束了。”
“没有结束。”她摇头,“这只是开始。还有更多人在暗处,还有更多秘密等着揭开。但我now不再害怕了。”
她抬起头,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声音坚定如铁:“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只为复仇而活的赵婉。我要活着,亲手写下属于我的历史。”
刘树义微笑:“那我就陪你,一起写完这一页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