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延安。
张宗兴第一次看见宝塔山时,是个秋雨初霁的午后。
黄土高原被雨水洗过,沟壑纵横的土地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赭红色。
延河的水涨了,浑黄的水流绕过山脚,向东奔去。
而那座九层宝塔就立在嘉岭山上,砖石古旧,却自有一种巍然不动的气度。
“那就是延安的标志,”带路的八路军战士是个陕西小伙子,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说唐朝时候就修了,一千多年啦。”
陈致远摘下眼镜擦了擦,仔细眺望。
这个从上海租界的实验室走出来的知识分子,
第一次置身如此粗粝而广阔的土地,竟有些不知所措。
李文背着沉重的电台零件,喘着气问:“咱们……到了?”
“到了。”张宗兴说。
三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那座小城。
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大点的镇子——
土坯房、窑洞、简陋的街道,偶尔有穿着灰色军装的人骑马经过。
但处处透着一种奇异的生机:
山坡上开垦的梯田,操场上操练的士兵,墙上刷着白底黑字的标语——
“抗日救国”“自力更生”。
“跟上海真不一样,”陈致远喃喃道,“但……好像更真实。”
他们被安排住在城东的一排窑洞里。
窑洞挖在黄土崖壁上,冬暖夏凉,里面陈设简单:土炕、木桌、油灯,墙上贴着地图。
接待他们的是个姓王的干部,三十多岁,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三位同志一路辛苦了。首长交代,让你们先休息几天,适应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工作?”陈致远急切地问。
“不急,”王干部笑了,“先熟悉环境。明天我带你们参观参观。”
晚饭是在大灶吃的。
露天院子里支着几口大锅,炊事员用长柄铁勺分饭——
小米饭、野菜汤,偶尔有几片咸菜。
吃饭的人排成长队,有军人、有学生、有干部,
都穿着差不多的灰布衣服,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张宗兴端着碗蹲在墙角,默默观察。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上海截然不同:
没有霓虹灯,没有爵士乐,没有旗袍高跟鞋,甚至连干净的白米饭都没有。
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光——那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奋斗的人才有的光。
这是张宗兴最深刻的感觉——
往昔东奔西走,半生漂泊如无根之萍,总觉得脚下无路,眼前无光。
而今立在这片厚土之上,竟如重生一般,豁然见得天光破云!
一轮希望的太阳,正从他心底冉冉升起,照亮眼前山河,亦照亮万里人间。
“张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宗兴猛地回头,看见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苏……婉清?”
真的是她。
虽然换上了八路军的女兵装束,头发剪短了,脸上也有了风霜的痕迹,
但那双冷静的眼睛,张宗兴绝不会认错。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几乎同时问出这句话,然后都愣了。
苏婉清先笑了,笑容很浅,但真实:
“说来话长。上海沦陷前,组织安排我转移。走山西过来的,前段时间刚到。”
她在张宗兴身边蹲下,也端着碗小米饭:“你呢?路上还顺利吗?”
“九死一生。”
张宗兴简单说了路上的经历——
卢沟桥事变、泰山遇险、黄河渡口、太行山游击队。
苏婉清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陈致远和李文呢?”
“在窑洞里休息。陈致远急着想建无线电实验室,说这里的条件虽然简陋,但……”
“但可以做真正有意义的事,”苏婉清接过话,“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吹过窑洞前的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歌声——是抗大的学生在唱《黄河大合唱》,粗犷而有力的声音在黄土高原上回荡。
“上海那边……”张宗兴终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苏婉清的表情凝重起来,但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杜先生和司徒先生都还在上海,但处境很危险。”
张宗兴的心提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九月下旬,日本‘梅机关’特务突袭了我们在法租界的三个联络点,”苏婉清压低声音,
“司徒先生当时在福煦路的安全屋收发报,险些被捕。”
“幸好杜先生提前收到了内线预警,安排了金蝉脱壳之计。”
“什么计策?”
“司徒先生的替身。”苏婉清的声音更低了,
“杜先生早就预备了一个身形相貌与司徒先生相似的老者,那天让他穿上司徒先生的衣服,在安全屋里假装发报。真正的司徒先生提前半小时就从密道离开了。”
张宗兴长长舒了口气:“那替身……”
“被捕了,受了重刑,什么都没说,三天后牺牲在宪兵队。”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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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日本人以为他就是司徒美堂,还登了报,说抓住了‘洪门大佬’。”
“那司徒先生现在……”
“藏在杜先生在公共租界的一处秘密宅邸里,很安全。但暂时不能公开活动了。”苏婉清顿了顿,
“杜先生那边,日本人盯得更紧。他们知道司徒先生的事背后一定有杜先生的影子,但苦于没有证据,加上租界当局还有些老关系护着,暂时动不了他。”
张宗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司徒美堂拄着龙头杖的样子,还有杜月笙在书房里抽雪茄的神情。
这两个上海滩的传奇人物,此刻正与日本最精锐的特务机构周旋,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杜先生让我带句话给你,”苏婉清继续说,
“他说:‘告诉宗兴,上海的地火还没灭。我们在暗处烧着,等风来。’”
“等风来……”张宗兴喃喃重复。
“是的。杜先生判断,日本人现在气势正盛,硬碰硬不明智。”
“他要做的,是保住上海的抵抗网络,保住那些散在各处的‘火种’。等时机到了,这些火种会重新燃起来。”
张宗兴点点头,这确实是杜月笙的风格——看似退让,实则蓄势。
上海滩的皇帝,从来不是只会硬碰硬的莽夫。
“还有,”苏婉清犹豫了一下,“李婉宁小姐,有消息吗?”
张宗兴摇头:“从泰安分开后,就再没联系上。她说要去北平找表妹,但……”
山河国破,草木城村。北平,早已沦陷了。
这句话在张宗兴的喉头滚了又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两人在沉默中吃完碗里最后一口小米饭。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窑洞的窗户里,油灯的光一星一星亮起,
暖黄的光晕晕开在厚重的黄土夜色里,像是大地本身生长出的、温热的眼睛。
延安的夜晚很安静,没有上海的喧嚣,只有风声、虫鸣,偶尔有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我住那边第三个窑洞,”苏婉清起身时说,
“有事可以找我。另外……明天统战部有个会议,首长想见见你们。”
“哪位首长?”
“周……。”苏婉清说完,端着碗走了。
张宗兴一个人在夜色中站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见延安的星空——
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
银河清晰得如同一道横跨天际的银桥,繁星密布,仿佛伸手可及。
这星空,
和上海的一样,和东北的一样,和中国每一寸土地上空的都一样。
但看星空的人,命运却如此不同。
此刻,
在上海某处隐秘的宅邸里,司徒美堂也许正望着同一片星空;
在杜公馆的书房里,杜月笙也许正对着地图谋划;
在沦陷的北平,李婉宁也许正在某个胡同里隐藏行迹……
而他自己,站在延安的黄土坡上。
所有人都在这片星空下,走着各自艰难的路。
同一夜,
上海公共租界,一栋不起眼的三层洋房。
司徒美堂坐在书房的藤椅里,腿上盖着毛毯。
虽然脱离了险境,但连日的躲藏和紧张,让这位六十三岁的老人的脸色有些苍白。
但他的眼睛依然有神,手里依然握着那根龙头杖。
杜月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司徒兄,趁热喝了。”
“月笙,又麻烦你了。”司徒美堂接过碗,叹了口气,
“为了我这把老骨头,你折了一个好兄弟。”
他指的是那个替身——洪门里一个忠心的老弟兄,自愿扮成他的样子,引开日本人。
“老陈是自愿的,”杜月笙在对面坐下,点了支雪茄,
“他说,洪门三百年的招牌,不能砸在日本人手里。你活着,洪门就还有魂。”
司徒美堂的手微微颤抖。
他喝了一口参汤,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但心里的寒意却驱不散。
“日本人不会罢休的,”他说,
“‘梅机关’的影佐祯昭我见过,那条毒蛇,盯上的猎物不会轻易放手。”
“妈个逼的!”
“我知道,”
杜月笙吐出一口烟圈,“所以我们要变个法子。”
“明面上的活动全部停止,所有联络点进入休眠状态。但暗地里的网络……要织得更密。”
“老哥,你有什么打算?”
杜月笙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
“上海滩三教九流,日本人能控制明的,控制不了暗的。”
“码头工人、黄包车夫、茶楼伙计、舞厅歌女……这些最不起眼的人,就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你要学共产党那套?”司徒美堂有些惊讶。
“管他什么套路,有用就是好套路。”杜月笙转身,眼神锐利,
“司徒兄,这场仗不是一年两年能打完的。”
“我们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勇,是在上海这潭浑水里,埋下足够多的暗桩。”
“等时机到了……”
他没说完,但司徒美堂懂了。
等时机到了,这些暗桩会同时发动,让日本人在上海寸步难行。
“需要我做什么?”司徒美堂问。
“养好身体,”杜月笙认真地说,
“你是洪门的魂,你活着,海内外几十万洪门弟兄的心就不会散。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去香港——那里更安全,也能更好地联络南洋和美洲的洪门分会。”
“你要我去香港?”
“暂时的,”杜月笙走回来坐下,“上海我会守着。但你要去香港,把外面的力量整合起来。钱、物资、人脉……这场持久战,我们需要这些。”
司徒美堂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等我养好这几日,就走。”
“船已经安排好了,英国人的货轮,走外海航线。到了香港,有人接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明月高悬,
夜深时,杜月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司徒兄,还记得你给张宗兴的那枚铜钱吗?”
“记得。怎么?”
“那小子到延安了,”杜月笙笑了笑,“苏小姐带来的消息。他在走他的路。”
“路虽不同,终归同途。”司徒美堂也笑了,“月笙,咱们这些老家伙,也算没看错人。”
杜月笙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司徒美堂一个人坐着。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木盒——
里面是几十枚同样的铜钱,每一枚都代表一个承诺,一个在危难时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张宗兴有一枚,杜月笙有一枚,还有几十个人,散在中国各地,乃至海外。
这就是洪门三百年不灭的根基——不是武力,不是金钱,是“义”字。
他把木盒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天空看不见星星,被霓虹和硝烟遮蔽。
但有些人心里,自有星空。
十月十八日,南京,蒋介石官邸。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位高级将领和官员围坐长桌,所有人的脸色都像窗外阴沉的天空。
何应钦正在汇报战况:
“……锡澄防线已经崩溃,日军第十三师团正向南京逼近。”
“从上海撤下来的部队伤亡惨重,建制混乱,短期内无法组织有效防御。”
“南京能守多久?”蒋介石问。
一片沉默。
白崇禧终于开口:
“委座,恕我直言——南京是守不住的。地形上,北临长江,东南两面环山,看似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合围,就是死地。历史上,南京被攻破过四次,没有一次能长期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