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血火淞沪(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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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风陵渡方向浓烟滚滚,隐约能看见日军飞机在盘旋投弹。

渡口的房屋在燃烧,河面上有船只的残骸。

“鬼子在轰炸渡口,”赵大勇咬牙,“想把黄河变成封锁线。”

“还有其他过河的地方吗?”张宗兴问。

“往上游走五十里,有个叫禹门口的地方,水流急,平时没人摆渡。但俺知道那里有条铁索桥,是以前盐商修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去看看。”

队伍转向西北,沿着山脚前进。傍晚时分,他们到达禹门口。

所谓的“铁索桥”,其实只是八根锈迹斑斑的铁链,上面铺着破烂的木板。

桥长百余米,横跨在汹涌的黄河之上。河水在这里被峡谷收束,流速极快,浊浪拍岸声如雷鸣。

“这桥……能走人?”陈致远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木板,声音发颤。

“以前能,”赵大勇也不太确定,“现在嘛……试试?”

张宗兴走到桥头,用力踩了踩第一块木板。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没断。

“一个一个过,间隔五米,”他做出决定,“我先来。”

他踏上铁索桥。

桥身立刻剧烈摇晃起来,脚下的木板有的已经腐朽,踩上去软绵绵的。

黄河在脚下几十米处奔腾怒吼,水汽扑面而来。

一步,两步……张宗兴全神贯注,眼睛只看前方,不去看脚下的深渊。

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他咬牙忍着。

走到桥中央时,一阵山风刮过,桥身猛地一荡。张宗兴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滑出桥面!

“小心!”岸上的人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了旁边的铁链。

身体悬在半空,脚下就是滔滔黄河。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一点点把自己拉回桥面。

继续走。最后十米,二十米……终于踏上对岸的土地。

“下一个!”他朝对岸喊。

陈致远是第二个。这个书生脸色惨白如纸,闭着眼睛,在游击队员的搀扶下颤巍巍上桥。走到一半时,他怀里的皮箱差点脱手,幸亏及时抱住。

就在第十个人过桥时,意外发生了。

对岸山路上,突然出现一支日军巡逻队——大约一个小队,三十多人,骑着自行车。他们显然也发现了桥上的人,立即停车,举枪射击。

“快过桥!”赵大勇在对岸大吼,同时指挥剩下的游击队员开火还击。

枪声在峡谷中回荡,子弹打在铁链上溅起火星。桥上的人拼命往前跑,岸上的人拼命掩护。

张宗兴在对岸举枪射击,但他的毛瑟手枪射程不够。情急之下,他看向陈致远:“皮箱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陈致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打开皮箱,在一堆零件里翻找,很快拿出一台简陋的仪器——那是他自己组装的无线电干扰器。

“这个……也许能干扰他们的通讯,但范围很小……”

“试试!”

陈致远启动仪器。对岸,日军小队长的步话机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杂音,什么都听不清了。

“八嘎!通讯故障!”

就在日军慌乱的一两分钟里,桥上最后三个人冲过了桥。赵大勇是最后一个,他刚踏上对岸,就回身掏出两颗手榴弹,扔向桥头。

轰!轰!

铁索桥的桥头支柱被炸断,整座桥垮塌下去,铁链和木板坠入黄河,瞬间被浊浪吞没。

日军被挡在了对岸,只能隔河射击。但距离太远,子弹构不成威胁。

“快走!他们会叫增援!”赵大勇喊道。

十六个人冲进陕西一侧的山林。身后,日军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越来越远。

他们安全了——暂时。

同一日,江西上饶,周田村秘密监禁点。

张学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荷枪实弹的守卫。他已经在这里关了半年多,每天的生活一成不变:起床、吃饭、看书、散步、睡觉。

但今天不一样。

他从早晨的报纸上看到了头条新闻:《淞沪战事爆发,我军奋勇抗敌》。

战争,终于全面打响了。

他放下报纸,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手指从北平移到上海,再从上海移到南京……他的东北呢?他的老家沈阳,现在在日本人手里,成了伪满的“首都”。

“少帅,”门外传来看守的声音,“该吃饭了。”

送饭的是个老伙夫,姓王,六十多岁,话不多。

但今天,老王放下饭菜时,低声说了句:“听说上海打得惨,一天死好几千人。”

张学良的手微微一颤。

“还有,”老王声音更低了,“外面有人在传……说您要是能出去,带兵打鬼子,肯定能赢。”

说完,他低头退了出去。

张学良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饭菜的蒸汽慢慢散去,变凉。

他想起九一八那夜,想起那份“不抵抗”的电报,想起东北三省的沦陷,想起三十万东北军背井离乡……

如果当年他抵抗了呢?

如果他现在能出去呢?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囚徒,一个丢了家乡的囚徒。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不是给蒋介石的请战书——那写了也没用。而是给旧部的密信,通过秘密渠道传递。

“凡我东北子弟,当以杀敌报国为先,个人恩怨为后。汉卿虽困,心与诸君同在。”

写完,他把信折成小块,塞进一块挖空的肥皂里。

这是他与外界联络的唯一方式——靠每个月来探视的赵四小姐传递。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出去,不知道旧部还有多少人记得他。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在纸上写几个字。

长春,伪满皇宫。

溥仪站在“同德殿”的露台上,看着下面广场上的“满洲国军”阅兵式。

三千士兵穿着日式军装,扛着三八式步枪,正步走过观礼台。

军乐队奏着奇怪的曲子——日本军歌《陆军分列式进行曲》和伪满“国歌”《满洲国建国颂》的混合体。

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大将站在他身边,笑容满面:

“陛下请看,这就是‘满洲国’的忠勇将士!他们将与皇军并肩作战,共建大东亚共荣圈!”

溥仪机械地点头,机械地挥手。

他的眼睛看着台下,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昨晚做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紫禁城,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

下面跪着的不是日本顾问,而是真正的满蒙王公、汉人大臣。万岁,声音震天……

“陛下?”植田谦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司令官阁下有何吩咐?”

“请陛下为出征将士训话。”

溥仪走到麦克风前。

稿子是日本人写好的,他只需要照念。

那些话——什么“日满亲善”、什么“共同对抗赤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刀子。

但他还是念完了。

台下响起掌声——大多是日本军官在鼓掌,伪满官员们只是附和。

阅兵式结束后,溥仪回到寝宫。他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忽然,他听见窗外有歌声。很轻,是女人的声音,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满族民谣:

“白山黑水哟,是我家乡……”

“鞑子铁骑哟,踏破四方……”

“如今山河碎哟,何处是归乡……”

溥仪猛地站起来,推开窗户。歌声戛然而止,院子里空无一人。

是幻觉吗?

还是……有人故意唱给他听?

他关上窗,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他想起了婉容。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被囚禁在紫禁城,后来又逃出去的女人。她现在在哪里?在写文章骂他汉奸吧?

她骂得对。

他就是汉奸。

可是……他还能怎么办?爱新觉罗氏三百年江山,总要有人传承。

哪怕是个傀儡皇帝,至少……至少爱新觉罗的血脉还在这个位置上。

这个念头,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他最深的耻辱。

八月十四日夜,上海闸北。

国军第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的阵地上,营长谢晋元站在残破的沙包工事后,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四行仓库。

那座六层楼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此刻成了闸北最后的堡垒。团部命令:一营死守四行仓库,掩护大部队撤退。

“营长,鬼子又上来了!”观察哨喊道。

谢晋元放下望远镜。

夜色中,日军一个中队的士兵正呈散兵线逼近,钢盔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准备战斗,”他的声音很平静,“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苏州河,河对面就是租界。咱们多守一分钟,大部队就多撤出去一批人。”

阵地上响起一片拉枪栓的声音。

四百多名士兵——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握紧了手中的中正式步枪。

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这场战役的象征。

第一颗照明弹升上天空,把黑夜照成白昼。日军开始冲锋,嘴里喊着“板载”。

“打!”谢晋元一声令下。

机枪、步枪、手榴弹……所有火力一齐开火。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继续往前冲。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

四行仓库的枪声,传到了苏州河对岸的租界。成千上万的市民涌到河边,隔着铁丝网眺望。他们看见仓库窗口喷射的火舌,看见不断倒下的日军,也看见不断中弹的中国士兵。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周围的人都跟着唱起来。歌声起初很小,渐渐汇成洪流,压过了枪炮声,压过了苏州河的涛声。

租界的英国巡捕想制止,但看了看人群,又放下了警棍。

河对岸,谢晋元听到了歌声。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咧嘴笑了。

“听见了吗?”他朝身边的士兵喊,“老百姓在给咱们加油呢!”

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边装弹边问:“营长,咱们能守多久?”

“守到死。”谢晋元说得很轻松,“但咱们死了,会有更多人记住今天。记住有这么一群人,在四行仓库打过鬼子。”

小兵点点头,继续射击。

战斗持续到天明。日军五次冲锋都被打退,仓库周围躺满了尸体。但一营也伤亡过半,弹药所剩无几。

上午十点,谢晋元接到团部最后一道命令:“任务完成,可相机撤退。”

他看着仓库里还活着的二百多名弟兄,做出了决定:“留下伤兵,能动的,跟我最后冲一次——不是突围,是再杀一波鬼子!”

没有人反对。

半小时后,仓库大门突然打开。谢晋元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第一个冲出来。

身后,一百多名浑身是血的中国士兵跟着冲出,杀向日军阵地。

这完全出乎日军意料。短暂的交火后,谢晋元带着剩下的人冲进了旁边的弄堂,消失在闸北的街巷中。

四行仓库的战斗结束了。

但“八百壮士”(实际四百余人)的故事,在这一天传遍了全中国。

八月十五日,延安。

毛站在窑洞前,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战报。他的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上海战况激烈,国军伤亡很大。但将士们打得很英勇,四行仓库一战尤其……”

“我知道,”毛打断他,声音低沉,“老蒋这次是真拼命了。但拼得过吗?”

周沉默。答案他们都清楚——以中日两国的军力对比,硬拼只会血流成河。

“我们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洞,在简陋的地图前坐下,

“国军在上海打,是好事——把鬼子吸引到东南沿海,给我们西北、华北敌后根据地的建设争取时间。”

“但代价太大了。”

“战争哪有不付代价的?”

“关键是代价付得值不值。老蒋想打给外国人看,想靠英美调停。这想法太天真。”

他深吸一口烟,继续说:“给各根据地发电:抓紧时间扩大武装,建立政权,发动群众。”

“这场仗,不是一年两年能打完的。我们要准备打十年,打二十年。”

周点头,正要出去,又被叫住。

“等等,”毛说,“那个从上海来的无线电专家……叫陈致远的,到了吗?”

“还没,但已经在路上了。护送的人叫张宗兴,很可靠。”

“到了好好安置。我们需要技术人才,越多越好。”

周离开后,毛独自在窑洞里坐了很久。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直到烟盒空了。

窗外,陕北的黄土高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这片贫瘠的土地,即将成为一场伟大战争的指挥中枢。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黄河西岸,陕西韩城。

张宗兴一行人站在黄河边,看着对岸山西的土地。

他们终于过了黄河,进入相对安全的国统区。

赵大勇要回去了。这个憨厚的游击队长握着张宗兴的手,用力摇了摇:

“张兄弟,到了延安,替俺向八路军首长问好!就说太行山的赵大勇,随时等着八路军来!”

“一定。”

“还有,”赵大勇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俺娘给的护身符,你带着。一路平安。”

布包里是一枚铜钱,用红绳串着。很普通,但张宗兴郑重地收下了。

游击队走了,消失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中。

张宗兴三人继续西行——延安还有六百里路。

路上,他们遇见了一队往东开的军队。

士兵们穿着破旧的军装,扛着老套筒步枪,但精神头很足。

带队的是个年轻军官,看见他们,主动打招呼:

“几位往哪儿去?”

“延安。”

年轻军官眼睛一亮:“去找八路军的?巧了,我们是八路军115师的先遣队,正要过黄河去山西打游击!”

“这些都是陕北红军的老底子,打仗是一把好手。等我们过了黄河,一定要让鬼子知道厉害!”

士兵们纷纷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张宗兴熟悉的光芒——那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人才有的光芒。

队伍交错而过。

张宗兴回头看了一眼,那支小小的队伍正迎着东方的朝阳前进,身影在黄土坡上拉得很长。

陈致远轻声说:“他们……能赢吗?”

张宗兴这次没有犹豫:“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人。”

“打仗的最终是人。中国人……比日本人多,也比日本人能吃苦。只要不放弃,总会赢的。”

李文插话:“那张先生,等战争赢了,你打算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张宗兴问住了。

他想了想,摇头:“没想过。先活到那一天再说吧。”

三人继续上路。

身后,黄河奔腾东去,一如这个民族百折不挠的生命力。

而前方,延安的宝塔山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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