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西环码头。
晨雾还未散尽,码头已经喧闹起来。
苦力们扛着麻袋在货船和仓库间穿梭,小贩推着车叫卖早茶,报童挥舞着报纸奔跑:
“看报看报!华北局势紧张,日军增兵卢沟桥!”
张宗兴和李婉宁走下跳板,踏上香港的土地。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
“先回商行。”张宗兴压低声音,“苏婉清应该收到消息了。”
他们叫了辆黄包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
香港比广州更拥挤,更喧嚣,洋楼和棚屋交错,西装革履的洋人和赤脚挑担的苦力并行。
振华商行坐落在中环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挂着块简单的木牌。
张宗兴推门进去,柜台后的小伙计抬起头,眼睛一亮:“陈老板回来了!”
“阿福,苏小姐在吗?”
“在楼上,正等您呢。”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是个套间,外面是账房,里面是卧房。
苏婉清坐在账房的桌前,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张香港地图。
她穿着素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婉清?”
苏婉清闻声抬头,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颤,笔尖在账本上洇开一点墨迹。她站起身时,膝上的文件滑落了两页,却顾不上去捡。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刻意的平缓,像是绷紧的弦。可那双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眼底深处翻涌着如释重负的波澜——那是一种长久悬心后骤然落地的、几乎能让人虚脱的轻松。
她迅速眨了眨眼,仿佛要确认这不是连日的焦虑催生的幻觉。目光在他身上飞快地扫过,确认他完好无损,这才让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悄悄、却深深地吁了出来。
“回来了。”她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
“嗯。”张宗兴在她对面坐下,“香港这边怎么样?”
苏婉清看了李婉宁一眼,欲言又止。
“自己人。李婉宁。”张宗兴说。
苏婉清这才开口:
“不太平。你走这半个月,军统在香港的动作越来越大。沈醉从广州调了批人过来,在码头、车站都安了眼线。杜先生那边传来消息,说毛人凤在港英政府那边施压,想让他们配合搜查‘可疑分子’。”
她顿了顿:“还有昨天下午,有个生面孔在商行门口转悠,像是踩点的。”
张宗兴皱眉:“查到是什么人了吗?”
“阿明去跟了,说是‘和安乐’的人。”苏婉清说,
“本地帮会,跟洪门不对付,最近跟军统走得很近。”
李婉宁插话:“‘和安乐’?我听说过,老大叫肥佬坤,控制着湾仔一带的赌档和妓院。”
“就是他。”苏婉清点头,“肥佬坤最近攀上了军统的线,想借官方的势力打压洪门,独占码头生意。”
张宗兴手指敲着桌面:“周文渊那边有消息吗?”
“有。”苏婉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
“昨天到的。说汪明启已经‘开口’了,供出了不少东西。还有两个月后新京行动的具体安排。”
张宗兴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信纸,字迹工整,内容简洁:
一、汪明启供出江浙地区与日方有秘密联系的商人、官员名单共十七人,已转交有关方面处理。
二、新京樱华别邸内线确认,林疏影身体状况尚可,但精神压抑,需尽快解救。
三、行动时间定于八月十五日(农历七月十五),吉村正男当日赴大连,往返三天。
四、行动小队需六人:张宗兴(指挥)、李婉宁(内应)、灰鹰(支援)、另三人待定。
五、即日起开始针对性训练,地点:大屿山南麓。
另附训练大纲及装备清单。
张宗兴把信递给李婉宁,转头看向苏婉清:“你怎么看?”
“时间很紧。”苏婉清说,“两个月,要完成人员选拔、训练、路线规划、接应安排。而且”
她看了一眼李婉宁,“新京不比广州,那是日本人的地盘,一旦出事,没有退路。
李婉宁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我不是反对你去。”苏婉清的语气缓和了些,
“只是提醒你们,这次行动的风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张宗兴点头:“人员呢?灰鹰那边能出几个?”
“灰鹰手下有批人,都是好手。但周先生的意思是,要用我们的人。”
苏婉清说,“赵铁锤和阿明肯定要去,还差一个。”
“杜先生那边能借人吗?”
“我去问问。”苏婉清说,“但杜先生最近也被盯得紧,他的人一动,军统就会知道。”
三人沉默下来。账房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走动。
“先安排训练吧。”张宗兴最终说,
“人不够再想办法。这两个月,我们不能都耗在香港。军统盯得紧,得换个地方。”
“去哪儿?”
“大屿山。”张宗兴看着训练大纲,
“周文渊安排了地方,偏僻,安全。我们分批过去,你和阿明先走,我和李婉宁晚两天。”
“为什么?”
张宗兴看了李婉宁一眼:“她需要时间恢复。广州这一趟,她绷得太紧。”
李婉宁想说什么,被张宗兴抬手止住:“听我的。欲速则不达。”
苏婉清看了看两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没多问:“好。我下午就安排。”
她又看向张宗兴:“还有一件事婉容小姐那边,需要你去看看。她最近状态不太好。”
张宗兴的心沉了一下:“怎么了?”
“说不清。”苏婉清斟酌着词句,“就是很安静。每天写文章,看书,但话越来越少。”
“我问她是不是担心你,她摇头。但有时候,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下午我去看她。”
“眼下这些,都不算最要紧的。”苏婉清将散落的文件轻轻拢起,推到他面前,动作间流露出一种终于能将重担暂且交托的松弛,“你心里有个数就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如同在确认最珍贵的失物已然寻回。
“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这些日子,大家悬着的心总算能落下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只是外面的局势,越来越叫人透不过气。不止是香港,全国各地都像绷紧了的弦。杜先生他们那边传来的消息都不大好。”
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透过城市的楼宇,看见整个风雨飘摇的山河。
“照这样下去,真不知道”后半句话消弭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所有的忧虑与未尽的预言,都沉在了那欲言又止的沉默之中。
从商行出来,已经快到中午。
阳光刺破晨雾,街道上人来人往。张宗兴和李婉宁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那个婉容”李婉宁忽然开口,“就是你之前说过的”
“嗯。”张宗兴点头,“前清皇后,现在化名郭女士,住在安全屋。我在上海时救过她。”
“她对你很重要?”
张宗兴顿了顿:“我答应过保护她。”
“只是保护?”
这话问得直白。
张宗兴转头看她,李婉宁也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问。
“她是个可怜人。”张宗兴最终说,
“被时代抛弃,被命运捉弄。我救她,是觉得该救。就像救你表妹,是一样的。”
“不一样。”李婉宁摇头,“救疏影,是因为她是我亲人。救婉容你跟她非亲非故。”
张宗兴笑了:“你刚才不还说,我帮你也非亲非故?”
李婉宁语塞。
“这世道,太多人需要救。”张宗兴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遇到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婉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但你们不一样。你”
他没说下去。
李婉宁也没追问。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有家茶餐厅。
张宗兴推门进去:“吃点东西吧。下午还有事。”
茶餐厅里人不少,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
他们找了张靠窗的卡座,点了两份煲仔饭和两杯冻柠茶。
饭还没上来,李婉宁看着窗外,忽然说:
“张宗兴,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结束?”张宗兴笑了,
“怎么结束?日本人还在东北,战争随时会爆发。这个国家”他摇摇头,“看不到头。”
“我是说如果。”李婉宁转过头,“如果有一天,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
张宗兴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很久没想过了。
在上海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往上爬。
后来,想的是怎么抗日,怎么保护身边的人。再后来想的是怎么救人,怎么走下去。
血染江山,山河呜咽,太平日子?太遥远了。烽烟未烬,何以儿女情长?
一路走来,真的不敢有太多时间思考未来,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都被时代裹挟着不断争渡,
“可能会开个小店吧。”他说,“卖点茶叶,或者开个书局。日出日落,喝茶读书,烟火余生。”
李婉宁眸波似有泪痕闪过,“就这样吗?”,她无法想象眼前男人,这样落寞的余生,可余生,呵呵,这乱世,她连明天都不敢想,更何况余生,兵荒马乱,举世金戈,难!真的难!
“就这样。”张宗兴点头,“打打杀杀这么多年,累了。想过点平静、真实的日子。”
“那是一个人过吗?”
张宗兴看着她。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不知道。可能吧!”他诚实地说,“我没想过那么远。”
饭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煲仔饭,腊肠的香气扑面而来。两人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但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