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开始颤抖。
张宗兴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李婉宁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
她没有靠过去,但也没有躲开。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啜泣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对不起,”她擦了擦眼睛,“我失态了。”
“没什么。”张宗兴收回手,“哭出来,比憋着好。”
李婉宁深吸一口气,抬起脸。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张宗兴,你知道吗,”她说,“这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荣幸。”张宗兴说。
她笑了,虽然笑容还很勉强:“你这人,有时候真不会说话。”
“实话实说。”
船身又晃了一下,煤油灯的光猛地一摇。李婉宁没坐稳,身体往张宗兴那边一倾。
张宗兴下意识扶住她。她的手臂很细,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江水悠悠流淌,月华铺洒如银练。
朦胧光晕里,她的容颜仿佛也染上几分月色,肌肤透出些许如玉的皎洁,皓腕浸染满江清辉。
船头灯火在微风中摇曳明灭,映得舱内光影流转。
两人的面庞不知不觉间离得那样近,近得能在彼此眸中看见自己的小小倒影,
——他眼底映着她的朦胧,她眼里盛着他的深邃。
潮声、风声、灯芯细微的噼啪声,忽然都退得很远。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李婉宁先反应过来,坐直身子,脸上泛起一丝不明显的红晕。
张宗兴也松开手,清了清嗓子。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李婉宁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渴吗?”张宗兴从行李里取出水壶,“有水。”
“好。”
他拧开水壶递过去。李婉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缓解了刚才的情绪波动。
“还有多久到?”她问。
“船老大说天亮前。”张宗兴看了看怀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大概还有三四个小时。”
“那睡会儿吧。”李婉宁说,“明天到了香港,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船舱里只有一张窄铺。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你睡吧,”张宗兴说,“我守夜。”
“你睡,”李婉宁坚持,“白天你出力多,该休息。”
最后两人达成妥协——轮流睡。李婉宁先睡,张宗兴守两个时辰,然后换班。
窄铺很硬,铺着薄薄的草席。
李婉宁和衣躺下,张宗兴把外套盖在她身上,自己坐到舱口的位置,背对着她。
煤油灯的光暗了下去。
船舱里只剩下昏黄的光晕,和海浪温柔的摇晃。
李婉宁闭着眼,但睡不着。
她能听到身后张宗兴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的烟草味、海水味,和他外套上淡淡的男人气息。
这是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脆弱的时候,没有嘲笑,没有利用,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第一次有人跟她说,哭出来,比憋着好。
第一次有人让她觉得,也许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张宗兴。”她轻声叫。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我们能聊聊吗?就随便聊聊。”
“好。”
李婉宁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他的背影:“你在上海的时候,有过喜欢的人吗?”
张宗兴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怎么问这个?”
“好奇。”李婉宁说,“你这样的人,应该有很多女人喜欢吧?”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有过一个。”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很特别的人。”张宗兴的声音有些遥远,“她是报社的记者,很聪明,很有想法。我们是在一次学生游行时认识的,她差点被巡捕抓走,我帮了她。”
“后来呢?”
“后来”张宗兴顿了顿,
“后来她去了延安。走之前,她来找我,说想让我一起去。我说不行,我在上海还有事。她就走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没跟她一起走。”
张宗兴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李婉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后悔。”他终于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她的路在北方,我的路当时在上海。只是现在,我的路也指向北方了。”
“那你还会去找她吗?”
“不知道。”张宗兴诚实地说,“也许她已经嫁人了,也许已经牺牲了。乱世里,什么事都有可能。”
此刻张宗兴所说的,只是属于这副身躯旧日记忆中的一个片段。
至于婉容、婉清那些珍藏内心深处的名字与面容,他并非刻意向李婉宁隐瞒。
只是在这烽火连天的世道里,过多的牵绊与私情诉说,反而是一种奢侈,甚至危险。
他亦有他的无能为力,有他不敢轻易触碰、深藏心底的顾虑与惘然。
他目睹了太多的伤悲和遗憾,尽管从未宣之于口,
但是自从六哥被囚禁,而他明知结局而无能为力改变历史结局之后开始,他的性格就开始默默转变,并非是消沉,也不是伤悲,
他内心开始清明,但似乎也开始变得空了,是一种空寂的感觉,
赵铁城、杜月笙、司徒老哥他们应该也能感受到,他感觉自己变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改变了,这也是他一个人北上的一个原因,他需要寻找一个答案。
他终究不属于这里,却冥冥之中在这个时代留下了太多、太多的牵绊与旧梦,
江湖如浪,乱世如涛,身在江海,造化弄人。
李婉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酸,有点涩,有点说不清。
“你呢?”张宗兴反问,“你这十二年,就没遇到过什么人?”
“遇到过。”李婉宁说,
“但都是过客。有些人想利用我,有些人想占有我,有些人想杀我。没有人像你这样。”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说得太直白。脸上又热了起来。
幸好张宗兴背对着她,看不到。
“我这样?”张宗兴问,“我哪样?”
“就”李婉宁咬了咬嘴唇,“就像个正常人。不像他们,要么把我当工具,要么把我当猎物。”
张宗兴笑了:“那你是把我当什么?”
“当”李婉宁想了想,“当同伴。当可以信任的人。”
“只是同伴?”
这话问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船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婉宁的心跳忽然加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幸好光线昏暗,看不清楚。
“不然呢?”她反问,声音有些发紧。
张宗兴转过身。
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的眼睛很深,像夜色里的海,看不清底,却又吸引人想要靠近。
两人隔着窄窄的船舱对视。
海浪声,风声,船身摇晃的吱呀声,都成了背景音。
“李婉宁。”张宗兴开口,声音很低。
“嗯?”
“如果”他停顿在吞吐的烟雾间,声线沉缓而清晰,
“如果这次能救出疏影,如果将来你累了,倦了,觉得走不动了——”
他转过头,目光如静海般笼住她:“就来找我。”
煤油灯的光晕在他眼底微微晃动。
“——我在这里。”
“我就是退路。”
这话问得很含蓄,但又很明白。
李婉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不过几天,却已经一起经历过生死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看着他脸上的疲惫和坚定。
十二年来,她第一次感到,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开始融化。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我得先救出疏影。”
“我知道。”张宗兴点头,“我只是想问,如果。”
李婉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宗兴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几乎看不见。但张宗兴看见了。
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一个真正放松的、温暖的笑。
“好。”他说,“那我们就先救人,再说以后。”
李婉宁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湿。
她翻过身,背对着他,把脸埋在他的外套里。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很温暖,很安心。
“睡吧。”张宗兴说,“我守着。”
“嗯。”
这一次,李婉宁真的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很安稳。没有做噩梦,没有在半夜惊醒。只是沉沉睡去,像婴儿回到了母体。
张宗兴坐在舱口,看着外面漆黑的海。远处有灯塔的光,一闪一闪,像星辰落进了海里。
他从怀里掏出周文渊给的怀表,打开表盖。
“路虽远,行则将至。”
他把怀表握在手心,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路确实很远。救林疏影的路,去北方的路,还有和身边这个女人一起走下去的路。
但就像表上刻的,行则将至。
只要走下去,总能走到。
天快亮的时候,海平线上泛起鱼肚白。朝霞染红了天际,海水从墨黑变成深蓝,又变成金红。
李婉宁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张宗兴还坐在舱口,背挺得很直,像一尊雕塑。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海风吹起他的头发。
她坐起身,外套从肩上滑落。
张宗兴听到动静,转过头:“醒了?”
“嗯。”李婉宁把外套递给他,“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一会儿。”张宗兴接过外套,“快到香港了。”
李婉宁凑到舱口往外看。远处,香港岛的轮廓渐渐清晰。
山峦起伏,楼房林立,维多利亚港在晨光中波光粼粼。
新的一天开始了。
“张宗兴。”她忽然叫。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说那些话。”李婉宁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你把我看成正常人。谢谢你说,以后的路可以一起走。”
张宗兴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干净而明亮,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琥珀。
“不用谢。”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船缓缓驶入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