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八、这是一个告别的时代
唐鲁没说话,只是换了铲子,加快了挖掘的动作,铲起铲落间,泥土翻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随着挖深的坑洞,渐渐清晰起来。
他呼吸微滞,手上的动作却愈发急切,铁铲划过土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坑底露出一片暗红,像是干涸的河床裂开了一道口子,渗着陈年血迹。
唐鲁俯身,手指触到那片湿冷,心头猛然一震。
他说:“树下是尸骸。”
他喃喃自语:“难怪这树长得这么好。”
有三具骸骨,看骨骼形态,应是两男一女,其中一具骸骨的胸腔处还嵌着半片断裂的箭头,锈迹已深入骨缝。
长女脸色骤变,她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将军府那场蹊跷的灭门惨案,当时府中上下百余口人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官府查了数月也毫无头绪,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那时,她还没有出生。
唐鲁用洛阳铲拨开骸骨旁的泥土,露出一块碎裂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的“林”字虽已残缺,却让在场的长女忍不住低呼出声。
那是当年上一代将军夫人的闺姓。
陈算光、王景良帮着挖,更多的遗骸出现。这土里埋的,还有百年前那场兵变里,被灭口的禁军统领和他的十二名亲兵。
他们胸口都有云纹铜扣,尸骨旁还散落着断裂的佩刀,刀鞘上刻着的番号,正是当年负责守卫将军府内院的‘翊麾营’。
唐鲁说:“你们看,这些人,都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你看这土下三尺的夯土层,是后来特意加固的,就是为了让这秘密永远烂在地里。”
最后,唐鲁说:“树下没有宝藏。”
长女说:“这块地清朝的时候是军营。”
唐鲁说:“不用再挖了吧。再挖,就要挖树了。”
“不挖了。”彭北秋说:“把它复原吧。”
他也挽起袖子,拿了一把铲子,加入了覆土。
骨骸重新入土,长女烧了香。
香火在晨色中飘起,彭北秋、陈算光等人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填回坑中,动作沉稳,每一下都像是在压实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唐鲁站在一旁,看着坑洞渐渐被填平,洛阳铲斜倚在树干上,铲头的寒光此刻也柔和了许多。
唐鲁默默将散落的断刀、铜扣等物小心拾起,用布包好,交给长女,长女将其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木箱中,轻轻盖上盖子,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血腥与谜团都一同封存。
银杏树下,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寂静中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
将军府的宝藏究竟在哪里?
赵秘书和赵孟全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时光在思考中慢慢流逝。
这是一个告别的时代,告别一个惊多于喜的年头。这也是一个顽强生长的时代,一个向死而生的时代。
就在这年初夏和初冬,沈培、袁文分别诞下了一个男婴。沈培为孩子取名为沈鸿才,随她姓,没有姓唐,这样对老唐不公平,也没有姓彭,这样更是对外界太赤裸裸。
小名就叫小丸子。
温政给孩子取名字,叫温洪夏。
日本人在起名字时有一些忌讳,例如避免使用“四”字,因为“四”与“死”发音相同;
女孩子名字的总笔画数常选择16、23、32等吉利数字;避免使用如“流”、“海”、“波”、“深”、“飘”等字,据说这些字容易给女孩子带来流产;
“花”字也被忌讳,因为花易逝,寓意折寿。
日本人取名,天皇及皇族无姓氏,象征“神性不可定义,“太郎”代表强壮、充满活力的男孩,“花”不好,“花子”却代表美丽和开放的气息。
所以,温政问袁文的日本姓是什么,袁文只是笑。无姓,但她却有名。
她的日本名,就叫袁文。
袁文给孩子取名了一个日本名字,叫烧坊三郎。
日本人取名的时候,在那里生的,就取名那里,比如:田边,田野生的,比如:井上,生的时候,旁边有口水井,比如:渡边,渡口边生的。比如:山本,山脚下生的。比如:御手洗,就是卫生间生的。
温政很喜欢这个日本名字。
“我要对你负责。”
“你怎么负责?”
“我没有跑。”
“没有跑就是负责?”
“是的。”
彭北秋对沈培说。沈培觉得,这是最好的誓言,就是“没有跑”。彭北秋又带回了秋白,有条狗在身边,她不会那么寂寞。
看到秋白,她十分开心。
最愚蠢的事情,往往是最聪明的人在干,而且循环往复,这是历史的黑色幽默之一。
彭北秋也差点做了蠢事。他曾经还想杀了沈培。当时,他至少起了这个念头。
这就是人性。
古人说,论迹不论心。
但如果仅以主观要素来评判是否构成杀人的话,则变成了论心不论迹,正好反了过来。
幸好没有实施。
对于老唐的宽容,他无地自容。
这件事,只能埋藏在心里,这是三人的秘密。有些秘密不能揭开,揭开了,对谁脸上都不好看。
历史总是给我们开玩笑。
他俩曾在奥地利在同一所学校,都因为学习不好辍学了
一个是画家希特勒,一个是伟大的天才哲学家维特根斯坦。
快40岁时,叔本华决定改行当翻译家,作品屡次被拒。40岁了,他安慰自己:“任何有出息的男人过了40岁,难免有些愤世嫉俗。”
56岁时,他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出了第二版,结果又只卖了不到300本。
65岁的时候,渴望名声的叔本华终于出了名,虽然有点晚。
他引用诗人彼得拉克的话说:“谁要是走了一整天,傍晚走到了,那也该满足了。”
安西也很满足了。他的年纪还不算老。
日本领馆事件,真是应了中国老百姓一句俗语:光腚推磨一一转着圈的丢人。
以他的地位,他无疑成了一个举世无双的政治笑柄。
这种事情最怕牵涉到政治。
政治从字面上解释:政是不论正反,治是往台上喷水,通俗说,不论正反,就是把对方搞下台。
他现在就被搞得下不了台。
他要找出把他搞得下不了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