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六、内应、策反
一天前。
上海的雨,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黏在人骨头缝里。
金九坐在茶馆二楼的雅间,临窗。窗外是苏州河,河水浑浊,像极了这世道。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寒气。
来人一身和服,却偏偏配了双中式布鞋,眉眼间是高丽人的硬朗,却又掺着几分日本浪人的阴鸷。
这个人是日本专门派遣来上海侦缉金九的。
姜麟佑。
日本领事馆的侦缉、三等秘书,朝鲜人。
金九没动。
金九策反了姜麟佑,将他变为临时政府安插在日本领事馆的内应。
金九将这一极其重要的情报,传递给了温政。连姜麟佑本人都不知道,温政在暗中保护他。
“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金九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雨丝。
姜麟佑反手关上门,腰间的武士刀撞在门框上,叮的一声,很脆。
姜麟佑的声音更低:“你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领袖,也是日本人的眼中钉。”
他拔刀,刀光映着窗外的雨,冷得刺眼。
“你不该来见我。”姜麟佑说:“这里是变相的日租界。”
“我不来,你就得死。”金九终于抬眼,目光像两把磨了十年的刀:“你帮日本人查临时政府的人,查的是你的同胞。你活着和死有什么意义?”
姜麟佑的刀顿住了。
“日本人给你什么?”金九又问:“一个领事三等秘书的虚衔?还是一张永远回不了故国的通行证?”
姜麟佑的脸在刀光里忽明忽暗,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
恨日本人的颐指气使,恨自己的身不由己,更恨这乱世里,连做个堂堂正正的高丽人,都成了奢望。
“我没得选。”姜麟佑的声音沙哑。
“有的选。”金九将那片茶叶扔回茶碗,茶叶落水,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做日本人的狗,咬的是自己人。做一把刀,捅的是仇人。”
姜麟佑盯着金九,金九也盯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像两头困在牢笼里的狼,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良久,姜麟佑收刀。
刀入鞘的声音,很轻。
姜麟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我答应你。”
他说:“是什么任务?”
金九拿出了一把手枪说:“你检查完钢琴之后,将这把枪放在钢琴下面的暗格里。”
金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故国不会忘你。”
姜麟佑拿起手枪,没说话,转身,推开门。
雨还在下。
但这雨,终究是要停的。
总有一天。
英吉利流放澳大利亚,俄罗斯流放西伯利亚法兰西流放撒哈拉,唐朝流放潮之阳,宋朝流放天之涯,明朝流放云与贵,清朝流放宁古塔。
民国没有流放,是下野。当然,还有暗杀。
同盟会本就是靠暗杀起家的。
古今中外一样一样的。
流星对温政说:“如果行动失败,我们会被流放吗?”
“不会。”温政肯定地说:“我们会死。”
“没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绝对没有。”
安德列怀里紧紧抱着那把擦得锃亮的古老的小提琴。
他的手心在出汗。
华灯照着他微卷的发丝,宴会的喧嚣与歌声交织,他却像一尊雕塑般纹丝不动,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宴会厅中央的英国驻上海领事。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颤动。
不仅因为紧张,更是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足以让整个领事馆陷入混乱的信号。
这是一把做旧的,掉包的小提琴。
做的几乎和真的一样,几可乱真。琴身里放着特制的炸弹。
琴盒里,除了琴弓,还躺着一把经过特殊改造的消音手枪,枪膛里早已填满了子弹,只待扣动扳机的瞬间。
“宴会其实是两次刺杀?”
“是的。”温政说:“但并不是两次刺杀,而是一次刺杀,两个目标。”
“不同的人,选择了同样的场合?”
“是的。”
“俄国人刺杀英国领事,对我们国家有好处啊。我们为什么不帮助他们?”
“不能帮。”温政摇摇头:“你太小看英国人的情报能力了,我一直认为英国情报机构是世界上最有效最厉害的情报机构之一。如果我们介入,英国人很快就会查出我们。”
他说:“英国、美国等国家,是我们国家要争取的最重要的潜在盟国,我们怎么能做仇者快、亲者痛的事?”
流星点点头。
温政继续说:“这帮俄国流亡贵族,是唯恐天下不乱。他们想的是复辟,而不是革命。苏联已经立住脚了,他们想的太天真了。”
他问流星:“你是什么身份?”
流星表情严肃:“中国共产党员。”
“我们要帮的是苏维埃,是苏联共产党。”
“是的,我完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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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不仅不能帮这些俄国贵族,相反,还要尽力阻止他们。”
流星瞪大眼睛:“既要刺杀张敬之,又要阻止俄国人的行动?”
“是的。”
流星叹了一口气:“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温政表情严肃:“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能有丝毫侥幸心理,要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纳入考量,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
流星的表情,却是一脸不可置信。
因为这超过了她的想象。
俄国人的计划,是别洛佐沃斯基一手策划的。
作为流亡贵族的核心人物之一,作为这些失去了特权的代表人物,他极其痛恨革命,痛恨苏维埃,他同情的是邓尼金、高尔察克这些人。
狗急了都要跳墙。
更何况,急了时,跳墙的不一定都是狗
他接近彭北秋、接近南子,而后又故意疏远南子,都是有目的得。
他和南子热恋期间,通过南子认识了领事馆内部的一名翻译,在金钱攻势下,那翻译利用职务之便,偷偷复制了英国领事的行程安排,甚至连他偏爱坐在宴会厅哪个位置、会在几点起身去露台透气这些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宴会最后的高潮,是放礼花。
他们计划在英国领事独自去露台时动手,用消音枪解决目标后,再趁着晚宴的混乱从领事馆后侧的小巷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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