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三、没有什么是不需要钱的
其实,彭北秋也有苦衷。
上层,他需要打点,中层需要维护,刺杀张敬之牺牲的弟兄们需要额外的抚恤。
尤其是上层,包括赵秘书,胃口大得很。
越到上面越贪婪。
区里的抚恤是有限的,作为一把手,他也想让下面的弟兄们过的更体面。
他从来没有克扣过下面人的军饷、他总是多给特工们补贴,上海区的待遇是整个区、站里最高的。
还有女人。
女人是需要花钱的。
经济下行的时候,很多人赚不到钱,教师就鹤立鸡群;经济上行的时候,教师就鸡立鹤群。
将军府平时的开销是很大的,不管经济是好是坏,凭长女做教员的那点薪水,是远远不够的。
至于特务处。
政府有一位女干部,曾参与特务处对外逮捕人员的看护工作。现在她聊起那半年,总爱揉着太阳穴说:“真不是吓唬人,那地方待久了,连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她说:“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前半生与后半生的分界线是在哪里?
佛说:就在此时此刻。
周末的夜晚很快到了。这个夜晚,注定是前途和后途的分界线,一旦暴露,温政的潜伏将前功尽弃。
这个夜晚,注定是生与死的分界线,一旦失败,郑萍等人将服下氰化钾。
这个夜晚,注定将震惊上海滩。
黄昏时分,日本领事馆门前车水马龙,各色车辆络绎不绝,请的嘉宾陆续到来,呈现出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猪太郎亲自在大门迎接。
之前,影佑对他发出了警告,他笑了笑:“永远不要为尚未发生的事儿拧巴”。
影佑担心,出事之后,为时已晚。
他又笑了笑:“觉得为时已晚,恰恰是最早的时候。”
骨子里,他并不在意张敬之的命,来做汉奸的人多的是,对汉奸,他是睢不上的。
他在乎的是领事馆名声。
他对影佑的要求就是:“只要死的人没在领事馆里面,管他死的是谁。”
趋势形成前,总有兆头的。
杂乱,却明确向某一个方向汇聚。
声音隆隆,成为洪流时,已经晚了。这世界总有少数,先知先觉的奇人。在讯号明确时,早已作出了抉择。
祸福,在于时机。
“他们要选择的,就是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英国领事出席晚宴的时机。”
“为什么要选在领事馆动手?”
“因为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张敬之,而是英国驻上海领事。”袁文说:“在日本领事馆出的事,自然你们脱不了干系。日英之间本就渐行渐远,一旦发生刺杀英国领事这样严重的事,两国关系会大受影响。”
影佑心中一迟疑:“怎么我们收到的情报,目标是张敬之?”
“因为张敬之只是一个用来扰乱视线,掩盖真实目标的人。”袁文说:“因为只有当你们都认为目标是张敬之,他们才有机会。”
“他们是谁?”影佑问:“温政?”
袁文摇摇头:“不是,是一群俄国人。”
时间倒回去,就在这个周末的上午,温政去特高课之后,袁文和影佑在一家咖啡店见了面。
是袁文主动约的,这还是这段时间,袁文第一次约他。
她还带了温婷。
袁文是来给他送情报的。尽管,无论温政如何不开口,她还是查出了蛛丝马迹。
突破口在笨牛身上。
她给笨牛催眠,再加点药物,笨牛就一五一十地什么都说了。
温政对流星说:“这次杀猪行动要成功,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袁文。”
“她会帮我们吗?”
“不会。”温政说得很肯定:“她不仅不会帮我们,而且,如果让她知道了实情,她还会出卖我们。”
他说:“我们永远不要忘记,她是日本特工。她骨子里对日本帝国的效忠,是不容易改变的。”
流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琢磨温政这番话的分量。她知道温政从不轻易下断言,尤其是在这种关乎行动成败的关键问题上。
“可她毕竟”
流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说袁文之前的种种举动,那些看似矛盾的选择,总让人觉得她并非完全铁石心肠。
温政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神锐利如刀:“她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没动摇过。你以为她接近我们、传递那些似是而非的信息是为什么?不过是为了摸清我们的底牌,为她的任务服务。在她眼里,任何情感都必须让位于她的忠诚。”
“包括你?”
“是的。”
温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我们不能赌,也赌不起。这次行动,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流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压下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中,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尤其是对袁文。
她说:“我们要怎么做?”
“不是我们要怎么做。”温政说:“而是,袁文会怎么做?”
流星说:“她会寻找蛛丝马迹”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笨牛?”
“是的。”温政说:“作为受过精心训练的特工,她有很多方法让笨牛开口。”
“那么,我们的计划岂不是让她知道了?”
“是的。”温政说:“她知道的,却是我们想让她知道的,如果我给她说,她反而不会相信。”
他说:“我们就是要通过她,最终让影佑相信。”
“影佑会相信吗?”
“别人不会,但是,袁文会。”
温婷,这个“九一八”当天出生的孩子,会走路了。
影佑看着自己的女儿,百感交集,他的心情是很复杂的。既有亲情,也有对袁文的愧疚。
他的夫人是个母老虎,非常泼辣的,而他的仕途是靠夫人后家支持而来的。
他对不起的,是袁文。
还有他的亲生女儿。
袁文却渐渐放下了,因为她过得很幸福,很富足。一个女人过得好,就会忘记过去许多不堪的事。如果过得不好,她才会去恨让她过得不好的那个男人。
那一纸婚约,保的是房产,是财富,从来不是爱情。
从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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