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定论。无论你有何猜想,我要的是真相。”
王镇对姜泽的猜想不置可否,他也不在乎那些人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他要知道是谁杀了姜家满门,那个人很重要。
“殿下,可否随下官去吏部走一遭?”
“我不管你走几遭,要去就尽快。”王镇对禁军使了个眼色,两人登上王镇的车驾一路向吏部署衙奔去。
吏部官吏听闻王镇前来,荀彧亲自带人出来迎接。
他哪敢在荀彧面前造次,行礼过后低声说:“老师,我想查些东西。”
“可是昨夜”
“对。”
“殿下不是将此事交给满伯宁了吗?”
“老师,我查的是另外一件事,不过与昨夜之事有关?”
“那便去查吧。”荀彧拉起王镇询问,“想要查些什么?我亲自给你找。”
“不用不用,我与老师饮茶便可,他去就行。”王镇看了看旁边的姜泽。
大理寺寺正虽不是什么小官,却也还没到能与荀彧攀交情的程度,此时得见荀彧,姜泽不免有些狗腿,行礼道:“大理寺寺正姜泽,见过吏部尚书。”
“姜寺正想查些什么?”
“呃下官想看一看历年官员任免的花名册。”
“放肆!”一名吏部官员闻言大怒,喝道,“花名册乃是国之机密,你一个区区寺正还想查看?”
“带他去看。”荀彧摆了摆手,他没什么心情理会姜泽,自己的弟子昨晚差点就死了,好好关心一下才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拉着王镇进入书房,荀彧问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公子受伤了没有?”
“老师放心,我倒是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们想杀得人竟然是我”
“你说什么!”荀彧豁然起身,惊怒道,“不是说有人想要行刺袁夫人吗?公子不是偶然随行?是袁夫人偶然随行?是谁!”
“老师不知道吗?”王镇有些愕然,“父王让满寺卿以姨娘遇刺立案吗?”
“真是公子!”
“想必是父王暂时不想掀起波澜吧,起初我也以为贼人想要行刺姨娘,不过他们真正要杀得确实是我。”
“放肆!这些贼寇真是疯了,谁都敢行刺了!”荀彧眼中杀机迸发,片刻后却颓然叹息,“唉如此时机”
现在的时机确实很不巧,非常不巧。
如今在表面上可以说是王弋在朝堂中权力最大的时候,大量要害位置以及上层都是绝对忠于他的幽州人在担任,但是朝堂之中还有许多职位空缺,那些人也没有完全掌控这些位置,又因为新政的事,许多重臣远赴地方主持,实际上王弋在朝堂上的权力只是表面看着强大,真实却是十分虚弱。
以至于即便王镇遇刺,王弋也不敢轻易将朝堂搅乱,即便荀彧再愤怒也不能大动干戈。
“公子,可否将此事仔细说说?”不能大动干戈不代表荀彧不能有所动作,该找回来的场子他一分也不会让出去,“且让我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公然行刺公子?”
“老师,此事我也不知。不过有一件事不知老师是否知晓?”王镇将姜家的骚操作对荀彧说了一遍,最后无奈道,“我觉得父王还是有些急了,若每一件事都进行三五年铺垫,绝对可以杜绝这种情况。”
“公子,不是殿下着急,是不快些不行啊。以那些人累积财富的速度,若不多次变换政令,每一项都会难如登天。别的不说,单说清查土地一事,自殿下入主幽州开始便从未停过,至今却还未能全功。土地如此,商贸亦然。”
“老师是说父王着急是为了让他们生乱?可变数太多了吧?”
“就是变数太多才有机会,殿下在博弈之中从来不是势大的一方,要不然公子也不会遇刺。”
“确实如此。”王镇点了点头,忽然问,“老师,你觉得行刺我的人会不会是那些没有上缴土地的士族?亦或是那些租赁官府土地的士族?”
“不一定。当初殿下允许他们保留土地是为了对抗那些家学渊远的士族,如今大敌尚在,他们不会轻易背叛殿下。”
“那总不能是”王镇听闻此言,表情十分纠结。
他想问的是总不会是那些家学渊远、掌控释经权的士族对他下的杀手,可荀氏就是其中之一,还是其中翘楚,这样的话他实在问不出口。
荀彧也没想到他这么敢想,奈何到底是自己的弟子,只得无奈道:“他们不会用这种手段的。在朝堂内他们有众多门人,士林中影响力又极大,当街行凶岂不是受人口实吗?他们杀人绝不会脏了自己的手,既然规则大多由他们制定,那么律法就是他们手中的刀,一件小事足以酝酿成抄家灭族的罪责。叁叶屋 蕪错内容”
“那有没有可能呃弟子是说有没有可能?”王镇起身再次行礼后才试探问,“有没有可能,弟子现在就是一柄刀?”
“公子,你若为刀,还为时尚早。”这种话题不能多说,荀彧给足了提示,话锋一转,“姜家之事我会关注,行使如此手段的绝不止姜家一家,公子可否说得详细一些?”
“好好好”王镇算是听明白了,连忙答应。
两人就此事细节仔细推敲商榷,差不多过了大半个时辰,姜泽忽然匆匆而来,告诉王镇已找到自己想要的。
王镇拜别荀彧,在姜泽的指引下又到户部、礼部、刑部都走了一遭,紧接着马不停蹄对左邻右舍、坊市商铺细细盘问了一遍,忙忙碌碌一下午眼看天色渐暗。
“姜寺正。”难得有个休息的空隙,王镇问道,“时辰可不多了,今日能看的、不能看的,我都带你去看了,何时能给我一个答复?”
“现在就能。”姜泽自信满满,“公子,此行我等便是去缉拿真凶。”
“找到了?是谁?”
“不是谁,而是都有谁。”姜泽没有明说,沉声道,“公子且看吧。”
王镇没想到这件灭门案似乎要牵连许多人,他对真凶相当好奇,便耐着性子跟随姜泽前去抓人。
一行人来到一座宅院门口,大理寺的衙役们敲开大门,拿着名帖闯入其中,不多时便带出来一名文士,塞入囚车匆匆而去。
王镇见状问道:“这人是谁?”
“公子,此人姓周,与姜家有生意往来,他是此案关键人物。”
“他杀了姜家一家?”
“没有,但他提供了凶器之一,便是那口大缸。”
“那口大缸的作用是什么?”
“镇魂。”姜泽轻轻吐出两个字,却让气氛变得无比凝重。
王镇冷声问:“果然是巫蛊之术吗?”
“不不不”姜泽连忙打断,解释,“或许只是虚妄的幻想,谈不上巫蛊之术。公子,我等回大理寺吧,案犯应该全部归案了。”
“走吧。”王镇眼前一亮,对姜泽高看了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吩咐车驾前往大理寺。
此次不是公审,自然无需升明堂、走流程,一众案犯已经被羁押在监牢之中,两人进入监牢时有些人正高呼冤枉,有些人则一言不发坐在角落,还有些人试图从狱卒嘴里问出来些什么,更有甚者则直接出钱收买。
奈何此案是王镇亲自督导,给小吏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上面搞幺蛾子,本就权当看不见,见王镇前来更是站得笔直。
“诸位有官、有民,身份各不相同,却都是有身份之人,本官便不再废话了。”姜泽示意刀笔吏开始记述,看着监牢中的犯人冷声道,“昨夜城东姜家被凶徒灭门,不知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我们能有什么看法?你是谁?身居何职?让满伯宁出来见老夫,你有什么资格审我?”
“梁主事,本官有没有这个资格,你还不清楚吗?你我刚刚才见过面吧?”姜泽见户部主事率先出头,也不客气,“去岁,梁主事家在北城坊市新开了一间布庄,主营上等丝绸。若本官没记错的话,梁主事乃是幽州人,哪来的西南益州的货源?”
“此事乃是家中管事操办,本官不知。”梁主事直接将责任推了个干净,转头看向王镇,“公子,您若有什么话尽管询问,下官知无不言,何必如此羞辱下官?”
“梁主事莫要看公子,公子在与不在,梁主事都要来此走上一遭。既然梁主事说不知,那本官便将此事说明白吧。
前年二月,你举荐礼部孙从事出仕,去岁你开办布庄之前曾在府上设下晚宴,宾客只有孙从事和姜家家主,孙从事家一直经营布匹生意,上等的丝绸都是从姜家拿货。”
“这能说明什么?宴请一二好友有错吗?你不会以为本官在宴会上会谈及商贾之事吧?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不知所谓。”
“这么说来,梁主事是认识姜家家主的?你们还是好友?如此便好。你们当然不会谈及商贾,商贾又算得了什么?你们谈及的是土地。
请梁主事为本官解释一二,为何那次宴会之后,你便在户部账册上增添了三千亩斥丘官田?还都是开垦三年以上的熟地?租赁者还恰好是姜家家主?
要不要本官找人来与你对峙?就在你右手边第四个监牢中,这位文吏可是说是你当时亲口吩咐他写下的。”
“他说是,就是?”
“对。他说是,就是。本官查过当日值日名册,那日只有你一名主事当值,想要增加官田必须有主事点头才能开启库房取出名册。说吧,你们之间有什么利益往来?姜家那三千亩官田又是哪来的?”
“本官当时本官当时是姜家家主说开垦了三千亩田地,想要登记在册。本官派人核查过确有此事,能为赵国增加田亩乃是好事,本官当时只是行个方便而已,他又没有少交租金与赋税,本官做错了什么?本官与他没有利益往来,他的死与本官也没有关系。”
“好一个没有利益往来!那想必梁主事的布庄上也有进货的账册吧?拿来与本官瞧瞧?”
“哼,有何不能?你且派人去要,就说是本官应允的。”
“不用去了,看来布庄的生意还真是管事在打理,梁主事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家布庄上根本就没有进货的账册!想想也对,谁会对白得来的东西记账呢?可姜家家主进货时可不是白拿,人家是花了真金白银的,他们家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梁主事要不要看一看?”说着,姜泽从一堆书册中翻出了一个账本在梁主事面前晃了晃。
!梁主事大惊失色,他可是户部的官,最擅长的就是记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栽在账本上面,心中怒骂管事懒惰无用,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姜泽玩味地看了梁主事一眼,将账本放下,转头看向了另一处监牢,说道:“周家主,你家一直在经营陶土器皿生意,五年前有人在你家订购了十二口大缸,不知家主还记不记得?”
“这某倒是记得,那一次是某第一次收到如此怪异的订单,印象极深。可这是正常生意往来啊,我账面上都有记载,这位上官是想询问买家?”
“不,本官知道谁是买家,他与此事无关,倒是周家主你与此事脱不了关系。”
“上官可不要乱说!某诚信经营,从不拖欠税款,平日里乐善好施,您可以去问一问我周某人的名声。”
“本官已经问过了,你周老爷的名声确实一塌糊涂!”姜泽忽然拍案而起,喝问,“你知不知道那些大缸是做什么的!”
“这某如何得知?客人需要,某就让作坊制造发卖,哪管客人要做什么?”
“周老爷当真不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好。那你和本官讲讲,你家窑口附近为何要深埋许多大缸碎片?城外的庄子里为何又藏着许多大缸?要不要本官和你一起去你家宅院中挖上一挖呀?想必周老爷应该知道那些大缸的买家牵扯进什么事中吧?”姜泽眼神冰冷,面上尽是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