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的街道上,凌乱堆放的杂物如同往日一样与它们的主人享受着相同的作息,只是它们的主人在夜晚会有温软相伴,它们只能被放置在街道上,任由寒风肆意蹂躏,或许对于夜风来说,它们才是那被拥入怀中的温软。
不过今日却有不同,它们身边正上演着一场精彩的大戏。
在那条平日里连猫儿犬儿都不会光顾的幽深小巷对面,十数名重甲禁军组成盾墙保护着一架马车,马车周围还有十几名布衣武士,从身形上看就知道是技击高手,正架着劲弩警戒。
要知道这里可是邺城,这种事是难得一见的新鲜事儿,人是一种多么脆弱的东西啊,小小的刮蹭就能哀嚎半天,不像它们,刀砍斧劈依旧面不改色。
在邺城之中,杀人的手段多到超乎想象,当街行刺简直是最愚蠢的方式,就连它们这些没头脑的杂物都知道。
但是,这么愚蠢的行为就如此堂而皇之的发生了……
几名护卫如同见了鬼般从小巷中逃窜出来,奔到马车边只对同伴说了一句话:“快跑!”
马车上,王镇听到了这句话后毫不犹豫地迅速拉动弩机,十余枚弩箭倾泄而出,不等小巷中惨叫声传出,他便将连弩丢下,举起腰间的另外一支又架在了窗口。
“不许走!”袁薇看着他沉静的应对,狠狠拍了一下马车,喝道,“不出两刻,援军就会到,谁也不许走。”
“布置阵线,禁军在前。”王镇也同时下令,“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在邺城中撒野。”
明镜司的护卫显然不想听王镇的,奈何禁军实在凶猛,得到命令后直接将驾车的护卫从马车上拉了下来,此时又不是内斗的时候,没奈何只能组织防御。
然而明镜司毕竟是专业的,他们给出的建议也极其正确,小巷中瞬间涌出数十名手持刀剑的凶徒,乌泱泱向他们杀来。
“御!”
禁军统领一声令下,一支小队持盾上前,挥舞盾牌拍飞在前几人,构筑以一条坚固的防线,所有敢于冲击的凶徒都成了他们的刀下亡魂。
没奈何,凶徒只能兵分两路试图绕开,向左冲的一群人一头撞上了禁军侧翼的枪阵,三支长槊如龙蛇舞,火光映射出的寒芒在夜色中上下翻飞,刺、点、撩、斩,每一招都带起片片血腥。
跑向右侧的则更加倒霉,禁军统领手持双剑一人便将他们挡住,宝剑上下翻飞、左右猛攻,贼人无一合之将,他杀了个尸横遍地。
贼人们绝想不到禁军竟强到如此程度,完全没有机会,只能打了一声唿哨通知同伴。
黑暗之中一阵箭雨袭来,奈何对于重甲禁军来说不痛不痒,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
就在禁军觉得明镜司大惊小怪之际,数道身影不知何时骤然暴起,欺身而上与禁军展开了贴身肉搏,而小巷之中的贼徒似乎源源不断,他们趁着几名高手制造的空隙,拼死接近了禁军,抱胳膊抱腿将禁军按倒在地,对着脑袋一顿猛砸,即便打不死也要将其敲晕。
王镇手中的连弩早已没了弩箭,他却一直示意袁薇不要轻动,自己透过小窗细细观察周遭的情况。
事实上他和袁薇的判断也没有错,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踩进来就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去。
哨箭早已放出,这些人的时间有限,还敢有所动作就证明绝对有恃无恐。
左侧是战场,右侧是商铺,后面距离灭门现场不远,那就只有前面?
不对!
王镇大叫一声“不好”,踹开车门拉着袁薇便跳下了马车。
两人还未站稳,一块巨石便从天而降将马车砸得稀烂。
王镇大惊,这根本就不是冲袁薇来的,这是来杀他的!
袁薇也反应过来,毫不犹豫举起连弩站在王镇身前将他挡住。
此举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脑中爱护快过了恐惧,哪怕她根本没有抵挡刺客的能力。
两名壮汉从对面阁楼上一跃而下,三两步便来到眼前,一人踩着马车飞身扑向袁薇,另一人紧随其后,却从侧面杀向王镇。
袁薇眼神晃动片刻,一咬牙,对着侧面的壮汉疯狂拉动弩机,如此短的距离,刺客避无可避,十余枚弩箭悉数钉在他的身躯之上,来不及惨叫一声便一命呜呼。
可如此这般,袁薇再也没了还手之力,眼见刺客的大手已至眼前,忽然又被大力拖飞,狠狠摔在了地上。
原来剩余五名禁军一直未动,此时刚好杀到马车另一侧,及时抓住刺客双脚,救了袁薇一命。
迅速解决掉刺客之后,五人将袁薇与王镇护在中间,明镜司护卫则在他们身前组织起了新的防线抵挡贼徒们的进攻。
奈何他们没有着甲,对方又是一群亡命之徒根本不在意同伴的生死,羽箭连发之下损失惨重,防线很快便出现了漏洞。
无奈之下,禁军只能上前补位,但就在阵型松散的一瞬之间,贼徒之中忽然跃出一人,一剑便刺穿了补位禁军的面甲,身形如飘忽之灵钻过禁军防线,手中匕首刺向王镇。
想象中皮肉撕裂的声音没有响起,反而响起了一阵闷响与骨骼碎裂的声音。
只见一只拳头从斜刺里探出,一拳竟将刺客脑袋打转了一周有余。
“公子,草民来晚了,恕罪。”虞翼的身影不知何时从黑暗中跳出来。
王镇见他腋下还夹着一个人,便问道:“你去何处了?此人是谁?”
“他便是行刺公子的那名弓手,在那处阁楼上躲藏,被草民捉住了。”虞翼指了指一旁的商铺,神色凝重道,“公子稍候,等草民将这些贼人一一斩杀。”
说着,他丢下弓手,捡起一柄长剑便杀向贼徒之中。
虞翼似乎不擅长使剑,好在武功够高,斩杀贼人干净利落。
有了他的加入,禁军统领动作更快,三两下便砍瓜切菜般杀出一条血路来到王镇身边。
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城防军与禁军应该马上就到,如今只要保住王镇即可。
支援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很多,不过既不是城防军,也不是禁军,而是大理寺的官吏。
若论阵战迎敌,这些人或许都不是城防军的对手,但要谈起街头混战,一般的武将还真不一定是他们这群文官的对手。
王镇在前,泼天的救驾之功岂能轻易放弃?
只见一众大理寺官吏施展各自家学,杀起人来花样百出毫不手软,十几个人便将贼徒们反压回小巷之中。
不多时禁军与城防军同时杀到,彻底将这群贼徒清剿了个干净。
两百人,整整两百人!
陷阱一环套一环,杀招不断。
最毛骨悚然的是这两百人无一投降,舌头全部被割除,显然是某一个势力精心培养的死士。
究竟是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王镇检查过后恼怒无比,眼前这些人肯定不是全部,前后肯定还有埋伏,只是见到无机可乘后悄然撤走了。
而且王弋一直在围绕着土地和士族进行斗争,佃户被搜刮了一茬又一茬,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养出这么多死士出来?
要知道被割去舌头的可不止有贼徒,那几个身手高强的刺客也是一样的。
“姨娘,随我回宫吧。”王镇觉得这件事有必要去和自己老子商量商量。
车队在一阵骚乱过后再次启程,不过这一次护送的队伍可就庞大了许多,足有两百禁军左右随行……
王弋已然得知此事,见王镇与袁薇平安归来,松口了口气的同时将两人带到书房,沉声问:“可有什么线索?”
“父王……”王镇看了一眼袁薇,古怪道,“他们似乎是来杀儿臣的。”
袁薇闻言大惊失色,下意识后退一步,赶忙行礼道:“殿下,妾身这就回去,有什么事您差人唤妾身一声便好……”
“姨娘,既然我都与您说了,您听听也没什么。”还未等王弋说话,王镇反而做出了决定。
“哦?镇儿都与你说了?”王弋招了招手,示意袁薇坐下,“既然都知道了,留下来也无妨。你说说看,为何要杀你?”
“儿臣算是查到了些有用的线索,本以为那些人会狗急跳墙行刺姨娘,强行推行他们的谋划,没未曾想到目标竟是儿臣。”
“说些我不知道的。”
“儿臣想不出与谁有仇怨,各方角逐更不可能牵扯到儿臣身上,若儿臣出事,反而会让多方震怒,唯一有可能对儿臣不利的……似乎只有几个弟弟了,可弟弟们那么小,平日里又谦恭,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若是那几个姨娘呢?”
“更不会了。有能力养死士的只有吴、董两位姨娘,可吴将军远在扬州,董卓旧部都在右军,总不能是右军要造反吧?唯一既有能力,有方便动手的只有母后,莫不成母后要杀儿臣?您信吗?”
“哼,我相信你的话要是让你母后知道,少不了要狠狠抽你一顿。”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您定下的规矩,此事传不到母后耳中。”王镇调皮地笑了笑。
父子二人的对话让袁薇有些错愕,她万没想到两人之间竟是这样交流,与平日里完全不一样。
此时的王弋更像是一位问对的君主,而王镇似乎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变回十几岁的顽皮孩童。
两者近乎于风马牛不相及,却在这一刻和谐地相处在一起,王弋仿佛正将自己的遗憾装进外套,套在了王镇身上。
一位君王以父亲的身份言传身教,王镇未来何止不会平庸,恐怕将成为一位极有手腕的君主。
新奇、惶恐……夹杂着一抹莫名的期待浮现在她心头,她觉得这才是一位家长真正应该做的,而不是以近乎绝情的方式磨砺继承人。
“殿下。”袁薇不自觉参与其中,给出了自己的观点,“若此事与朝堂无关呢?”
“仇杀?继续说下去,让我看看我儿子得罪了谁?”王弋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好笑,这天下只有别人能得罪王镇,岂有王镇与他人结仇的道理?
“听说公子查了一件大案子,若几家漏网之鱼联合起来,说不定可以。”
“不会。若真是那件事,杀他又有什么用?他们应该来杀我才对。”
“殿下,并非所有人都聪明,他们或许手段了得,但目光极为短浅,哪怕有千百年的传承,也可能因为一个愚蠢的决定毁于一旦。”
“不会吧……”听闻此言,王弋有些不自信了,“你应该知道我对士族的态度和手段,一次次交锋,能活下来的不应该有蠢货吧。”
“殿下,愚蠢不是因为他们看不清现状,而是看不清将来。被仇恨蒙蔽双眼,眼中便只有仇恨,血债血偿不一定非要对您出手。”袁薇说完,不禁露出苦笑,她很清楚自己说出这些话将令王弋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果不其然,王弋冷笑道:“看来……夷三族还是太轻了呀。”
“父王,莫要多杀了……”即便自己是受害者,王镇也不得不赶紧劝说。
没办法,处理虞翻的后续是真的切到大动脉了,很多犯事的官员其实相当有能力,一时间根本没办法找到合适的替代,再加上司隶折损的一批,一年来整个朝廷的人手都紧巴巴的。
“你且先向仇杀的方向查吧,还有三日便是大朝,若不是仇杀,我也要有所准备。两日够不够?”
“父王放心,两日足矣。”
“好。此事我不插手,需要兵马尽管向我要便是。”
“儿臣明白,儿臣务必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
“镇儿,还是那句话。为父不需要你做对什么,你可以错无数次,但绝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儿臣谨遵教诲。”
“对了,那位如何?”
“虞翼?”王镇沉思片刻,摇头道,“儿臣不知,还需考量些时日。”
“去吧,记得向你母亲问安,不要隐瞒遇刺之事。”
“儿臣这就去,儿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