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倒是没想到,你竟然敢来邺城。
夕阳西斜,王弋难得有些空闲的时候,躺在躺椅上一边享受着阳光最后的温暖,一边看着两个儿子练武。
王镇要比他的天赋好上很多,会行气,性格坚韧沉稳,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王林则算得上天赋异禀了,虽达不到赵云的天赋,却和张合相差无几,人更是聪明灵动,一点就透,老爷子王越一直想亲自教导,只可惜王弋一直没答应。
两个小的在花园之中练得有模有样,王弋的注意力却在身旁一位不足二十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早已行过礼,站在他身边低着头,既没有去看两位公子练武,也没有立即回应王弋的问话。
这是一件很失礼的事,奇怪的是王弋并没有计较,而是追问:“你是怎么过来的?从徐州来?还是从海上来?只有你一人来了吗?”
“还有一名草民信任的管家。”这一次年轻人躬身回应,“若殿下您杀了草民,管家会立即返回会稽,将草民几位兄弟的头颅带回来献给您。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他都已经死了,什么意思都不作数。你的意思呢?”
“草民没有任何想法。”
“那你母亲怎么想?”
“母亲母亲不想让我们兄弟几人死,但又厌恶父亲的所作所为,也不想接回父亲的遗骸。”
“只是厌恶吗?当年孤还见过她,很温婉的一位江南女子,不曾想性格竟如此刚毅。唉”王弋忽然叹息一声,看向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你父亲的所作所为给孤造成了多大麻烦?”
“草民不知。不过母亲知道后与家中长辈大吵一架,几次寻死。家中长辈看草民兄弟几人的眼神多有不善,想必父亲是犯了大错。”
“旁的不说,今年至今孤没有因任何原因取消过一次朝会,就是在收拾你父亲留下的烂摊子,现在朝中还缺三分之一的朝臣,你能明白其中含义吗?”
“草民不懂。”年轻人很尴尬,将腰弯得更低了。
“不懂?是你父亲让你来的?还是你母亲让你来的?”
“殿下,草民收到了父亲的信,是母亲让草民来的。”
“你看过信了?他给你留下了什么话?”
“草民看过了。父亲让草民来为殿下尽忠。
“尽忠?哈哈哈哈”王弋忽然笑了,苦涩中带着无奈,“孤待你家如何?待你父亲如何?他是怎么回报孤的?尽忠?虞仲翔哪来的脸面谈及尽忠?他忠于谁?”
是的,年轻人正是虞翻的长子虞翼(编的,历史上只记载了四、五、六、七、八子。)
他站直身躯,头摇的相当果断:“草民不知殿下对草民一家如何,亦不知父亲犯了什么错。没人告诉草民,只有母亲日日教导草民要为殿下尽忠。”
王弋盯着虞翼懵懂而又纯粹的眼神看了许久,如果这个虞翼不是像他一样据说“双目可观异象”,那就纯粹是一张单纯的白纸。
张白骑曾说过,像他这样天赋异禀的人百年不会出一个,可虞氏长公子不至于这般单纯吧?
“孤处决你父亲,是因为他结党营私、意图谋反,不,是他已经动手了,孤差一点便死在他手上。”王弋还是决定试探一下。
不曾想虞翼闻言跪得干脆利落,朗声道:“请殿下斩草民首级悬于午门,数月后自会有人将其他兄弟的首级送来呈于殿下面前。”
“小子,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死?你知不知道有人为了活着能做出什么事?”
“不知。草民只有一条性命,从未体验过死亡。不过母亲只叮嘱过草民尽量求活,没说不让草民死。”
“你也知道命只有一条?没了可就没了。”
“殿下,草民父亲行不义之事,理当受罚。草民无话可说。”
“虞仲翔如此精明之人,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殿下。子似父则难成大事,子同父则居心叵测。草民若与父亲相同,恐怕如今便不是求死,而是弑君了。”
“放肆!”
一旁吕邪闻言大怒,一剑刺向虞翼。
谁知虞翼丝毫不慌,并起剑指自下而上,抬手竟点在了吕邪的手腕之上。
“好胆!”感受到手腕酥麻,吕邪又惊又怒,不再保留,身影眨眼间便闪到虞翼背后,挥剑斩向其脖颈。
虞翼似早有所料,膝盖与双足同时发力,瞬间转身挡在王弋身前,双掌一左一右相错夹住了吕邪的短剑。
“你会行气?”
“住手!”两人动作极快,直到此时王弋才反应过来,赶紧叫停两人。
吕邪一步上前,一把推开虞翼,低声说:“殿下小心,此贼隐藏极深,老奴以为不如以绝后患。
“殿下,此乃草民行气之法。”虞翼依旧跪在地上,向王弋解释,“行气之法世间千万,虽有相似,却各有不同。草民可以一直行气,经年累月已可隐藏自己武艺。”
“一直行气?不可能!”吕邪惊呼一声,难以置信。
他也算是见过天下英豪了,能够一直行气的人乃是绝世天才,当下大争之世他也只见过吕布、赵云和甄道三人,怎么会又冒出来一个?
虞翼倒没有藏掖,爽快地说道:“草民地行气之法便是一直行气,气息平稳、增长缓慢,并非前辈所想。草民还见过一人行气之法更为怪异,瞬吸瞬呼,只在出手的一瞬气息达到顶峰,其余之时与平常无异。”
“胡说!如此呼吸如何能长久作战?十招之内血脉必定爆裂。”
“非也。那人擅长久战,只是聒噪了些。他的名字殿下或许听过,正是孙坚之子孙策。听闻孙坚乃是一位能够一直行气的奇才,便如前辈所想那般,并非草民这样。”
王弋想了想孙坚那恐怖的战绩,倒也觉得合情合理,他止住想要继续质问的吕邪,问道:“孙策有那么厉害吗?”
“是的。他曾试图招揽会稽士族,被草民拒绝后恼羞成怒与草民斗了起来,草民不是对手。”
“哦?以他的性格应该对你刮目相看吧?”
“确实如此。不过家父在殿下朝中任职,母亲又时时教导草民尽忠,草民怎可违背孝道?便拒绝了。”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言行像是什么人?”
“草民不知。”
“像是一个细作。只有细作才会像你这般说话,只有细作才会如此证明忠诚。”
“殿下!”生死看淡的虞翼立即慌了,左顾右盼、抓耳挠腮、不知所措,半晌才憋出一句,“草民不是细作,草民真不是细作!”
“何以见得?当初你父亲对孤也算是尽心尽力,到头来还不是想杀了孤?”
此言一出,虞翼倒是来劲了,梗着脖子说:“大丈夫重诺轻生,说不是就不是。草民答应母亲为殿下效死,一定会为殿下效死,不会做出家父那般三心二意之事。草民不是细作!”
王弋和吕邪对视一眼,心道刚刚还想着引颈就戮,怎么现在又开始效死了?一时间两人竟难以判断出虞翼的为人。
这边出了热闹,两位公子早已停下练武跑过来,王林见状,小大人般背着手走到虞翼面前喝问:“我问你,你要立即回答,超过一息便是细作。”
“我不是!公子请问。”
“牧童骑牛自西向东而来,偶遇水草丰腴之地,青牛食草不前。牧童急之,驱牛向前五步,牛贪吃,回身复食。牧童大怒,挥鞭强行驱赶。此时,牛尾所指何处?”
“简单。牧童骑牛自西向东而来,牛贪食往复一次离去,牛头向东,牛尾自然指西。无需管行了几步,均是陷阱。”虞翼撇撇嘴,相当自信地给出答案。
王镇和吕邪听完后亦是如此认为,不明白王林为什么这么问。
王林环视一周,见只有王弋摇头苦笑,便拉住王弋的手说:“父王,此人病了,乃是脑疾。”
“是谁教你这些的?”王弋很是无奈,怎么也没想到王林竟然说了个脑筋急转弯。
“甄道姨姨。”王林没客气,直接将甄道卖了,“甄道姨姨说练武要适度,不能总想着行气,否则气血不畅会便苯,会得脑疾。父王,此人便是得了脑疾。”
脑疾不一定是病,也可能是脑子有病
“父王,难道他所答错了吗?”王镇还没有反应过来。
王林立即献宝般说道:“王兄。向上、向下、向南、向北都行,就是不能向东或向西。牛尾只能左右摇晃,不能前后摇晃呀!”
“这这原来如此。”王镇顿时哭笑不得,看向虞翼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多好的一个青年啊,就是有点傻
“王镇啊。”王弋忽然心中一动,将大儿子招到身边,“虞仲翔是你亲自捉拿的,也是你亲自带人收敛的。你手上不是还有一件事没完成吗?便带着他去做吧。”
“儿臣明白。”王镇点了点头,“那儿臣便退下了。”
“去吧。派人知会袁夫人一声,就说王林这几日跟在我身边。”
“是。”王镇行了一礼,转头对虞翼说,“起来吧,我带你去见一见你父亲。”
“殿下,草民真不是细作!”虞翼没有起身,直勾勾盯着王弋表明心迹。
“随他去,随他去。起来,速速随他去,莫要在我眼前碍眼了。”王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从记忆深处找出几个新的脑筋急转弯逗起王林来。
“走吧,希望你真是这般。”王镇经历过背叛之后成熟了许多,愈发沉稳,却不再轻易将自己的性格表露出来。
他领着虞翼出了城,一路辗转来到一处山水秀丽的山坳之中,山坳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大片树木被砍伐干净,空地上孤零零立着一座坟墓。
“这里便是虞尚书的墓地,随我去祭拜一番吧。”说着,王林从侍从手中接过祭品,在虞翻的坟墓前摆放好,顺手还扫去了许多落叶。
“没想到父亲竟然还能有一处归所,草民多谢殿下的恩情与公子的照顾,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阵行礼过后,虞翼没有对着坟墓说些什么,而是向王镇深深鞠了一躬。
“可是我妨碍你了?”王林没想到虞翼会这般草率,“你且与尚书说两句吧,我去一旁等着。”
“公子,草民其实没什么可向父亲说的。”虞翼似乎陷入了回忆,喃喃道,“父亲一直都在邺城,母亲带草民来探望过数次,父亲并未多做理会,整日饮酒作乐。草民不知他为何这般,亦不知他心中所想,又怎会有衷肠倾诉?”
“想必是为了保护你们吧。虞尚书所图极大”
“公子,您能告诉草民,家父到底做了什么吗?”
“他想让父王与士大夫共天下。”
“这不正是历代帝王所想吗?为何说他做错了?”
“既然是历代帝王所想,那他为何要行刺我父王呢?虞翼,时辰不早了,有什么想说的尽快说吧。”说着,王镇不理愣在原地的虞翼,向侍卫们走去。
虞翼确实不是很聪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边走边说:“公子,家父为何要那么做啊?他不该行刺殿下”
“因为他想让父王与士大夫共天下。”王镇有些头疼,他觉得和虞翼说话实在是太累了。
扫墓之事匆匆结束,虞翼是真实在,大咧咧邀请王镇前往自己的住所,开心地将自己活下来的消息告诉了管家。
管家在得知王镇身份后差点吓死,拉着虞翼一通哀求谢恩。
王镇对此不以为然,虞翼能不能活现在还两说,还要经过他的考验才行,而且这也是王弋给他出的考题,他不想交出一份丑陋的答卷。
将虞翻的坟墓告诉管家之后,他又带着虞翼前往了督察院,进门之前叮嘱道:“此处之事无论你听到什么、见到什么、想到什么,除了我与父王,不许和任何人提及。”
“公子放心,草民保证一句话都不说。”
“走吧,你很快便能知道你父亲为何要行刺我父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