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
“怎么办?啊?你说怎么办!”
环汔猛地停下脚步,手指颤抖着指着御案上那一叠厚厚的急报,唾沫星子喷了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一脸。
“广西全境沦陷!全境啊!那是朕的一个布政使司!几百万人口,那是朕的子民,现在全成了那帮妖人的口粮和兵源!”
他喘着粗气,“毫无预兆!简直是毫无预兆!这太虚教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攻势如此迅猛,连破二十余城,朕的兵呢?朕养的那帮封疆大吏呢?”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监宫女们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生怕触了霉头被拖出去杖毙。
“陛下息怒。”
一个苍老却平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恐惧。
胡易阳站在殿侧,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皮微垂,仿佛眼前这位暴跳如雷的皇帝和他正在谈论的,不过是今晚吃什么这般琐碎的小事。
“息怒?怎么息怒!”
环汔几步冲到胡易阳面前,死死盯着这位内阁首辅的眼睛,“老师,那帮妖人已经打到广东了!若是广州再丢了,南边的财税重地就全完了!”
胡易阳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广西之乱,确实出乎朝廷预料。那离恨天兵势如破竹,所过之处,裹挟流民,以邪药控人,确实是前所未见的手段。但陛下莫要忘了,咱们手里还有一张牌。”
“冯渊?”
环汔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烦躁地挥了挥手,“朕当然知道有冯渊!可他现在远在天边!而且……而且这小子手里握着兵权,若是他趁机……”
“陛下。”
胡易阳打断了皇帝的话,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算计,“如今这局势,除了冯渊,还有谁能挡得住那帮疯子?南安王那个废物的前车之鉴,陛下难道忘了吗?”
环汔身子一僵,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
是啊,朝廷能打的武将,要么老了,要么死了,剩下的都是些只会纸上谈兵的酒囊饭袋。
“那……那就只能指望他了?”环汔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和不甘,“朕只能在这里干等着?祈祷家伙能大发慈悲,替朕守住江山?”
“自然不是干等。”
胡易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陛下,既然要用冯渊,那就要用得彻底,用得‘巧妙’。”
“老师有何妙计?”环汔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胡易阳上前一步,凑到御案前,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冯渊如今在桂林,切断了叛军的退路。叛军主力在攻打广州,意图夺取出海口。这两者之间,隔着数百里。”
胡易阳的手指在“广州”的位置点了点,“陛下,朝廷不能只看着。老臣建议,立刻下旨,命令人率领五万大军,挥师南下。”
“派兵?”
环汔眉头紧锁,一脸肉痛,“老师,国库现在的银子连耗子进去都要流泪。五万大军开拔,那得多少粮草?朕哪里拿得出来?”
“陛下,这兵,必须派。”
胡易阳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这五万大军,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督战’的,更是去”
见皇帝一脸茫然,胡易阳耐着性子解释道:
“陛下请想。若是冯渊赢了,这五万大军就在旁边看着,到时候捷报传回京城,那就是朝廷运筹帷幄,京营大军压境,冯渊不过是配合朝廷剿匪。这天大的功劳,自然有朝廷的一大半。”
“若是冯渊输了……”
胡易阳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那便是他冯渊拥兵自重,指挥不力,致使战局糜烂。到时候,朝廷大军正好可以借机收拢残局,顺便……治他的罪。”
“赢了,是朝廷的功劳;输了,是冯渊的过失。”
胡易阳直起身,看着环汔,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这才是帝王心术。”
环汔呆呆地看着胡易阳,过了半晌,脸上那种焦躁和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好!好一招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环汔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来,“就依老师所言!传旨!命史鼎即刻点齐五万兵马,南下驰援!告诉他,不用急着赶路,一定要把声势造大,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大军到了!”
“还有令秦武略统筹江南剩余兵力配合史鼎。”
“陛下圣明。”胡易阳躬身行礼,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鄙夷
这蠢笨皇帝怎么教都教不聪明。
这大吴的江山,怕是迟早要坏在这对蠢笨贪婪的君臣手里。
但那又如何?
只要冯渊不反,这大吴的架子就还能撑得住。至于冯渊会不会反……胡易阳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里也没底。
那是一头真正的恶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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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雨,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通往广东的官道上,一支钢铁洪流正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锣鼓喧天,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泥水的吱呀声。
冯渊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上那件玄铁甲已经被雨水冲刷得锃亮。他没戴头盔,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流淌,那双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冽。
“王爷,前面就是肇庆府了。”
韩定方策马赶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探子回报,肇庆城内的守军不多,大半都被抽调去围攻广州了。剩下的,也就是些老弱病残和刚被洗脑的流民。”
“两个月了。”
冯渊没有看那座城池,而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马刀,“从桂林出来,这一路咱们杀了多少人?”
“没细数。”韩定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反正这把刀是换了第三把了。大大小小的城池破了十几座,那帮神棍的脑袋,若是堆起来,怕是能把这官道给堵了。”
这两个月来,冯渊的大军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插进了太虚教的腹地。
“肇庆……”
冯渊眯起眼,看着远处那座在雨雾中显得有些飘摇的城池。
肇庆是广州的西大门,也是西江的咽喉。拿下了这里,广州就等于向他敞开了后背。
“传令下去。”
冯渊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将领的耳中。
“把所有的大炮都给老子拉上来。”
他指着那座城池,像是在指着一个死人。
“一个时辰。”
“本王要在一个时辰内,看到肇庆的城头换上咱们的旗。”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