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蝌躬着身子,站在那辆巨大马车的阴影里。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竟敢冲上来拦住燕王的车驾。
可一想到家中愁云惨淡的光景,想到妹妹们以泪洗面的模样,那点恐惧便被一股更强烈的孤注一掷所取代。
车帘紧闭,隔绝了内外。
里头是暖香浮动,权倾天下的王爷与他满车的绝色妻妾。
外头是冰天雪地,还有一个为了家族前程,赌上一切的卑微男子。
“何事?”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不带半分情绪,却让薛蝌的心脏骤然一缩。
他连忙将头垂得更低。
“草民薛蝌,久慕王爷天威,今日得见王驾,特来……特来瞻仰王爷气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脸皮发烫。
车厢内静了一瞬。
随即,那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脱的讥诮。
“直接说事。”
“本王还有事。”
车厢内,尤三姐用帕子掩着嘴,对身旁的尤二姐挤了挤眼,那双狐媚的眸子里满是看好戏的促狭。
邢岫烟则安静地靠在冯渊怀里,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复杂。
又是薛家。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冯渊的衣袖。
冯渊一手揽着她的纤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秀发,动作轻柔,仿佛车外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与他无关。
车外的薛蝌,只觉得那简短的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咬牙,心一横,终于将那句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的话,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
“回王爷,草民……草民家中有一舍妹,如今也到了待嫁之年……”
话音未落,车厢里便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是尤三姐。
她笑得花枝乱颤,身子都靠在了尤二姐身上。
“哟,这又是哪家想明白了,要把女儿送进咱们这火坑里来呢。”
“知道了。”
冯渊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寻个时间,抬过来吧。”
薛蝌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怒斥,被驱赶,甚至被当场拿下。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般轻描淡写,这般……不屑一顾。
他就好像一个在路边兜售货物的贩夫,而对方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便决定买下,连价钱都懒得问。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冯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怎么?”
“还不满足?”
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
薛蝌一个激灵,魂都快吓飞了,连忙跪倒在地,冲着马车连连叩首。
“草民不敢!草民不敢!王爷天恩,草民……草民感激涕零!”
冯渊轻哼一声。
“你那妹子送来之后,薛家的家主,便由你来当。”
“至于你薛家的生意,本王自会照拂一二,让你薛家复兴,光耀门楣。”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薛蝌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家主?
复兴薛家?
光耀门楣?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大得让他头晕目眩。
“谢王爷!谢王爷天恩浩荡!”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知道一个劲地在雪地里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内,尤三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爷这张大饼画的,可真圆。”
冯渊却只是笑了笑,不再言语。
王驾的仪仗,没有片刻停留,缓缓启动,从薛蝌的身旁碾过,朝着城北的方向行去。
直到那奢华的车队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薛蝌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顾不得拍去身上的积雪和额头的泥污,只是痴痴地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穿锦袍,出入高门,重振家业,将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未来,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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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城北,燕王名下的庄子。
这片依山傍水的土地,是上次救驾之后,皇帝亲口赏下来的,名曰北湖别墅。
这北湖别墅,原是忠顺王的,如今却成了冯渊的财产。
今日恰逢元旦,府中无事,冯渊便心血来潮,带着一众妻妾来这乡野庄园,换换口味。
林黛玉、邢岫烟她们,大多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小姐,自小便养在深闺,哪里见过真正的田园风光。
王驾抵达庄子时,庄户们早已在管事的带领下,乌泱泱地在路口等候多时。
这些人都是燕王府的佃户,早就听闻自家这位主家,是说书人口中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
前些日子又得了王爷免租的恩典,此刻见了真人,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瞧瞧这位传说中的燕国公,究竟是何等模样。
冯渊先行从马车中走出。
几个庄头连忙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冯渊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示意猴三先将载着女眷的马车赶进别墅内安顿。
他环视四周,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田埂与屋舍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别有一番寂静辽阔的景致。
“让诸位久等了。”
他的声音温和,让原本有些拘谨的庄户们顿时放松下来。
一个姓刘的庄头最为机灵,赶忙使了个眼色,身后便有两个壮硕的汉子,抬着两个蒙着黑布的笼子走了上来。
“王爷大驾光临,小人等也没什么好孝敬的。”
刘庄头搓着手,满脸堆笑。
“这是前几日在山上侥幸得的两只白狐,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最是难得。特意献给王爷,拿去给各位娘娘们解个闷儿。”
北湖别墅的暖阁内,虽也烧着地龙,却终究比不得王府那般温暖如春。
众女都穿着厚厚的斗篷,围坐在一处,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乡间别墅的陈设。
冯渊提着两个笼子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当黑布被揭开,露出里面两团雪白的小东西时,女眷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那两只白狐蜷缩在笼中,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显得既可爱又可怜。
众女都是又爱又怕。
尤三姐胆子最大,伸出手指隔着笼子逗弄了一下,那白狐却猛地往后一缩。
还是邢岫烟性子最是温婉,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缓缓打开了其中一个笼子的门。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去,那白狐犹豫了片刻,竟真的凑过来,用小鼻子嗅了嗅她的指尖。
邢岫烟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顺势将那小东西抱了出来。
白狐入手,温软柔顺,手感极佳。
众女立刻都围了上来,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身雪白的皮毛。
冯渊看着尤二姐那双写满了羡慕与渴望的眼睛,便又打开了另一个笼子,将最后一只白狐提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怀里。
尤二姐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她感觉怀里多了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生命,神奇得让她不敢呼吸。
她低下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只白狐。
白狐似乎也通人性,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叫声,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
尤三姐在一旁见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姐姐,你看,这狐狸倒喜欢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