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暮色泼洒的街道。
车内,萧贺夜卸下在公堂上的冷冽,靠在车壁软枕上,摘下眼纱,轻轻推揉着眉心。
许靖央看他这样,便知道,他定又是觉得眼眸酸涩了。
之前在湖州的时候,魏王安排的医官就说过,萧贺夜这个眼睛治不好,便会时常觉得酸涩流泪,甚至畏光。
不然这么久了,他也不会一直戴着眼纱。
许靖央指尖微抬,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但话到嘴边,仍觉不妥,就咽了下去。
她说:“明日我亲自去找一趟段掌柜,找他要七星草。”
萧贺夜放下手,朝许靖央的方向投来淡淡一笑。
“这件事不急,你也陪着我奔波了数日,该是好好休息了,等安家的事过了再去。”
他说着,冷峻面容在昏黄灯影下,轮廓柔和了些许。
许靖央抿唇:“这件事也无需我操心什么,毕竟王爷也不是真的想要安松性命。”
“你看出来了?”萧贺夜薄唇带着淡淡愉悦,他喜欢他们之间这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他继而说:“安正荣这老狐狸,心够狠,也够蠢,真以为推出一个痴傻儿子,便能将灭口占田的大罪轻轻揭过?”
许靖央沉吟道:“王爷既然看出他是顶罪,又为何不直接戳穿?该将安正荣抓进大牢,叫他吃吃苦头才知道怕。”
萧贺夜颔首:“起初本王是这个打算,但又仔细想过,安正荣在幽州经营多年,是父皇亲手提拔的人。”
“寒水村的几条人命,强占田地,追杀苦主,这些罪名固然不轻,但若仅凭这些,就想彻底扳倒一个节度使,分量还差了些,父皇定会保他。”
“最不济,撤了他幽州节度使的职,调回京城闲赋,又会再派一个人过来。”
萧贺夜的语气带着丁点冷意:“换一个人还是要斗,不如留着这个被我们抓住把柄的人。”
许靖央眸光微动:“所以王爷不杀安松,也不立刻穷追猛打,是要让安正荣自己明白,他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诚意,才能保住他安家的基业。”
“不错。”萧贺夜一笑,“安正荣这三天必定如坐针毯,他越是着急,越是徨恐,才越不敢藏私。”
不管是权势,还是人手或者钱粮,这些安正荣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东西,才是萧贺夜想要的。
许靖央静默了片刻。
这场事件里,除了无辜的寒水村村民,最可怜的还有安松。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卷进这场纠纷,可就算被人掐着脖子,求生的本能竟然也没有让他说出自己是被人指使的。
许靖央极轻地叹了口气。
“都说安松痴傻,可我觉得他最是诚恳,他或许不明白那么多弯绕,但他心里知道,要保护他的父亲。”
提及此,萧贺夜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几分。
“这正是安正荣最可恨之处。”他语气里透出罕见的厌恶,“利用一个心智不全的痴儿来顶罪,将亲生骨肉推出来任人宰割,自己却躲在后面,试图保全权位富贵,为人父者,凉薄至此,令人齿冷!”
大概是想到自己与皇帝的相处,萧贺夜的态度很是坚决。
他冷冷说:“多关安松几天也好,让安正荣也跟着多急几天,尝尝这提心吊胆的滋味。”
不知是不是看出许靖央对安松的怜悯,萧贺夜语气稍缓,对着她的方向说:“你不必担心,白鹤他们已经提前交代过狱卒,不会苛待安松。”
许靖央淡淡笑了下。
“王爷生安家的气,才故意不理睬方才那位安侧妃?”
萧贺夜闻言,皱了皱眉:“怎么是侧妃了,还未成婚。”
许靖央却说:“早晚的事。”
萧贺夜抿着薄唇:“今日安家闹出这等丑事,她身为安家女,不避嫌思过,反倒跑到官府门前故作姿态,其心可诛。”
“况且,她该庆幸本王现下看不见,否则看到她娇揉造作,本王对安家的耐心没那么多,他们今日就要见血了。”
许靖央凤眸深处划过一抹捉狭。
她甚少打趣萧贺夜,这时却道:“王爷似乎忘了,来幽州之前,你还亲口说过,要给两位侧妃送聘礼,风风光光将人迎进门的。”
萧贺夜侧首:“怎么还记得这件事?本王同你解释了,没有送聘礼。”
“话是王爷说的,怎么反倒说我记得了?”
“本王知错了,”他的声音难得低柔,“还不允许将功补过么?”
许靖央哦的声音上扬:“功在哪儿?”
萧贺夜笑了,指了指外头。
“正要带你去。”
许靖央挑帘,看向外头,暮色已经褪去,转而带着凝夜的蓝。
马车没有去他们原定的宁王府,而是拐入了另外一条街道。
幽州的夜黑的很早,许靖央只见街道两旁高墙深院,灯火依次点亮。
马车并未在任何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而是继续前行,最终停在了一处高耸的朱漆大门前。
大门紧闭,门楣上尚未悬挂匾额,但门前的石狮竟有一人之高,门坎贴了金箔。
如此规格,竟不是寻常高官该有的,得是王侯将相才能用。
许靖央狐疑问萧贺夜:“这是王爷的别院?”
萧贺夜但笑不语,他下了马车,转而朝许靖央伸出手。
“你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相携登上台阶,黑羽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拧。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从外向内推开。
一片开阔的庭院,被精心布置过,就这样展现在许靖央的眼前。
夜色中,廊下悬挂的琉璃灯盏随着白鹤和黑羽点燃,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蜿蜒的白石小径。
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常青松柏,以及这个季节难得的玉兰。
远处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檐角飞翘,在灯火映照下显得静谧而雅致。
更难得的是,这宅子虽新,却无半点仓促修缮的匠气。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显然是花费了极大心思,并非短期之功。
许靖央转头看向身侧的萧贺夜。
“这到底是哪儿?”
“喜欢么?这里是昭武王府,你的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