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虚影构成的浩瀚竹海大阵,在星空中无声摇曳。
每一根翠竹都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规则符文凝聚而成,竹节处光芒流转,竹叶上密布着古老的篆文。大阵展开的瞬间,便将“听竹轩”庭院及外围的“青霖号”完全笼罩,形成了一片独立于外界星空、规则自洽的“青翠领域”。
领域内,清风拂面,竹叶沙沙,甚至有淡淡的草木清香。领域外,则是冰冷死寂的虚空,以及那道散发着不祥琉璃光泽的身影。
琉璃执法者——或者说,那具已彻底异化的玄穹仙君之躯——悬停在竹海大阵之外,胸口的“漠然之眼”印记缓缓旋转,冰冷地“注视”着这片突然出现的规则绿洲。
它没有立刻攻击,似乎在分析、计算这片领域的规则结构与强度。
庭院门前,青衫老者——自称为“书”之薪火的存在——拄着青竹杖,平静地立于竹海大阵的阵眼处。他身形单薄,须发灰白,看起来像是个寻常的隐居老儒,但周身弥漫的那种与天地规则隐隐共鸣的沉静气息,却让人不敢有丝毫小觑。
“青霖号”内,秦守等人透过舷窗,紧张地注视着内外对峙的双方。
“这位‘书’老先生好强的规则造诣。”凌嫣感受着竹海大阵中流转的、充满生机与秩序的力量,低声惊叹,“这种将规则拟物化、形成稳定领域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能量操控,触及了‘道’的层面。”
“毕竟是和‘镜’同级别的上古‘薪火之躯’,活了三万年的老怪物。”墨七盯着琉璃执法者,拳头紧握,“但他能挡住那东西吗?‘镜’可是说了,琉璃执法者是专门清理‘异常’的,‘薪火之躯’本身恐怕也在它们的清理名单上。”
“未必需要完全挡住。”秦守的目光扫过竹海大阵与琉璃执法者之间的那片“交界”区域,眼中暗紫色光芒流转,“你们看,琉璃体没有立刻进攻,它在忌惮。这片竹海大阵的规则,似乎与它那种冰冷的秩序有所不同,让它难以直接解析和侵蚀。”
正如秦守所观察的,竹海大阵的规则,并非“观测者”体系下那种绝对、无情、剔除一切变量的“铁序”,而是一种充满了生机、循环、包容与变化的“活序”。如同自然界中的竹林,既有笔直向上的竹竿(秩序),也有随风摇曳的竹叶(变化),更有盘根错节的竹根(根基)和枯荣循环的落叶(代谢)。这种规则体系,与“观测者”追求的纯粹、静态、无扰动的“完美秩序”存在根本性的差异。
对于习惯了解析、同化、清理“异常”与“噪音”的琉璃执法者而言,这种“活序”本身,就是一种难以用既定逻辑快速破解的“异常复杂系统”。
短暂的静默后,琉璃执法者似乎完成了初步分析。
它抬起半透明的手臂,指尖凝聚起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琉璃色光芒。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令人心悸的琉璃光束,无声射出,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割”向竹海大阵的某个规则节点——那是阵眼附近,一根最为粗壮、符文最为密集的“主竹”虚影。
这一击,不是蛮力破坏,而是规则层面的“精准解构”。琉璃执法者试图找到这片“活序”领域的核心支撑点,以最小代价瓦解其结构。
然而,就在琉璃光束即将触及那根主竹虚影的刹那——
竹海大阵,动了。
并非整体反击,而是那片区域的竹影如同拥有生命般,自然而然地“摇曳”了一下。
就是这看似轻微、符合“风吹竹动”自然规律的摇曳,让那根主竹虚影的规则位置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偏移。琉璃光束擦着竹影边缘掠过,射入大阵深处,却如同石沉大海,只激起几圈青色的规则涟漪,便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书”老先生甚至没有抬眼,只是轻轻抚了抚手中的青竹杖,仿佛只是拂去了一丝尘埃。
他苍老的声音,平静地在竹海间回荡: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观测者的小小造物,只知‘规’与‘矩’,岂识‘道’法自然,周行不殆?”
话音落下,竹海大阵的运转似乎更加灵动了几分。清风自生,竹影婆娑,整个领域仿佛真的化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竹林,规则流转圆融无碍,毫无破绽可寻。
琉璃执法者胸口的“眼睛”印记,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困惑”或“计算受阻”的表现。
它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尖同时亮起三点琉璃光芒。
三道更为凝练的光束呈品字形射出,分别袭向竹海大阵的三个不同方位,试图同时测试多个节点的反应,寻找规则流转的规律或迟滞点。
竹海再次摇曳。
这一次的摇曳更加繁复,仿佛竹林同时受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风。竹影交错,光影变幻,三道琉璃光束如同射入了一片不断流动、变幻的深潭,轨迹被自然引导、偏移、最终相互碰撞、湮灭在大阵深处。
,!
“书”老先生微微摇头,似是叹息:
“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汝之‘序’,是死序。吾之‘序’,是活序。”
“死序可测,活序不可尽知也。”
接连两次试探无功而返,琉璃执法者似乎进入了更深的“计算”状态。它那半透明的身躯表面,琉璃光泽如同水波般急速流转,胸口的“眼睛”印记更是光芒大盛,显然在调用庞大的算力,全力解析这片“活序”竹海。
它没有再轻易发动攻击,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开始环绕竹海大阵缓缓移动,“目光”扫过每一寸规则结构,试图从宏观到微观,彻底理解这片领域的奥秘。
庭院内,“书”老先生依旧平静,但握着青竹杖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青霖号”内,秦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k-01,扫描‘书’老先生的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
“扫描中目标生命体征平稳,但体内能量流动速率正在急剧下降,尤其是与竹海大阵连接的核心区域,能量流失速度是正常状态的472。”k-01的汇报让众人心中一沉。
“他在燃烧自己,维持大阵?”凌嫣脸色发白。
“恐怕是的。”秦守看着老者那看似从容、实则已在勉力支撑的背影,心中了然。“薪火之躯”的存在性本就因禁忌之术而不断流失,强行维持如此庞大、精妙的规则领域,消耗之大可想而知。“镜”尚需自我封印来延缓崩溃,“书”又能支撑多久?
“我们不能干看着!”墨七急道,“老大,想想办法!”
秦守目光闪烁,快速思考。
硬拼?毫无胜算。他们的攻击连干扰琉璃执法者都勉强,更别提击退。
逃跑?竹海大阵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屏障,一旦离开,瞬间就会被追上。
帮忙维持大阵?他们对这种上古规则阵法一窍不通,贸然插手可能适得其反。
那么
秦守的目光,落在了腰间那枚暗青色的“镜之碎片”上,又看了看掌心黯淡的暗紫色光球。
或许不需要直接对抗。
他抬头,看向庭院内那位孤身支撑的老者,深吸一口气,通过外部通讯频道,恭敬开口:
“书前辈,晚辈秦守,承蒙‘镜’前辈托付,携其‘核心碎片’与部分传承至此。观前辈独力支撑大阵,消耗甚巨,晚辈虽力微,或有一法,可稍助前辈。”
庭院中,“书”老先生微微侧头,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飞船装甲,落在了秦守身上,以及他手中的“镜之碎片”上。
“‘镜’的碎片?”老者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波动,“它终究还是走到那一步了吗?”
“镜前辈为阻追兵,已启动观测站最终协议,与敌同归。”秦守沉声道,“临行前,它将此物交予晚辈,言其中有其传承与观测记录,或对后来者有所助益。”
老者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痴儿皆是痴儿”
他顿了顿,道:“你有何法?”
“晚辈体内,融合了部分‘观测者’规则碎片与上古仙神怨念,形成一种‘异常’规则结构。”秦守举起掌心光球,“此物对‘观测者’体系规则,有一定程度的‘共鸣’与‘干扰’之能。若前辈允许,晚辈可尝试以此物为引,模拟‘观测者’规则特征,从内部‘污染’或‘误导’那琉璃执法者的解析进程,或许能为前辈的大阵,减轻些许压力。”
这是极其冒险的提议。秦守的“规则插件”本就不稳定,主动去“撩拨”一个正在全功率解析规则的琉璃执法者,无异于将自身意识暴露在对方最锋锐的“刀锋”之下。一个不慎,就可能被对方顺藤摸瓜,反向侵蚀、甚至“格式化”。
但这也是目前唯一可能起效的“奇招”。
“书”老先生再次沉默。他看向大阵外仍在耐心解析的琉璃执法者,又看向秦守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沉静坚定的眼睛。
许久,他缓缓点头。
“可。”
“但需谨记:以汝之‘异常’,扰彼之‘秩序’,如同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老夫会尽力为你护住神魂根本,但其中凶险,仍需你自行承担。”
“晚辈明白。”秦守重重点头。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全部意识沉入掌心的暗紫色光球之中。
光球缓缓升起,飘出“青霖号”,悬浮在竹海大阵之内、庭院上空。
秦守的意念,通过光球与“规则插件”的连接,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如同一根无形的、极其敏感的触须,缓缓探出竹海大阵的庇护,轻轻“触碰”到外界那冰冷、有序、正在疯狂解析的琉璃色规则领域。
瞬间!
如同将手指伸入了高速旋转的齿轮!
冰冷、漠然、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计算意志”和“秩序洪流”,顺着那根“触须”,反向冲刷而来!
秦守闷哼一声,半透明的身躯剧烈震颤,意识如同被投入冰海,几乎冻结!无数冰冷的数据流、解析指令、秩序逻辑,试图强行涌入他的思维,将他“同化”为那庞大计算网络的一部分!
,!
“坚守本心!莫要被其‘秩序’带走!” “书”老先生的声音如同警钟,在秦守意识深处响起。一股温润平和的青色能量顺着某种联系注入秦守神魂,帮他稳住阵脚。
秦守咬牙,全力催动“规则插件”!
暗紫色光球急速旋转,内部的三种特性被激发到极致!
“观测者”规则碎片的部分,开始模拟、复刻琉璃执法者那冰冷秩序的表层特征,试图“伪装”成对方体系内的一份子,混入那庞大的解析数据流中。
仙神怨念的部分,则如同投入清水的墨滴,将狂乱、不甘、怨恨等极端“情绪变量”和“无序噪音”,悄无声息地掺入那些冰冷的数据中。
而秦守自身的“异常”本质,则如同最狡猾的病毒,在这些被污染的数据流中,植入了微小的、逻辑矛盾的“错误指令”和“无限循环陷阱”。
这一切,都发生在规则层面,瞬息万变,凶险万分。
秦守感觉自己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脚下是冰冷的秩序深渊,稍一失神,就会被彻底吞噬、格式化。
他必须精准地控制每一丝“污染”的剂量、每一条“错误指令”的植入时机,既要干扰对方,又不能引起其“杀毒机制”的过激反应。
汗水(或者说,规则凝液)不断从他额头渗出、滑落。他的存在性修复进度,开始再次缓慢下降。
但效果,也逐渐显现。
大阵外,琉璃执法者那原本流畅、高效的解析进程,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卡顿”。
它的“目光”扫过竹海大阵的某处规则节点时,数据流中会突然混入一段关于“为何要清理”的无意义哲学思辨(仙神怨念污染),或者一个指向自身逻辑矛盾的“自指循环”(秦守的异常陷阱),又或者一段与整体解析目标无关的、关于某个已消亡文明艺术形式的冗余数据(观测者规则碎片的错误模拟)
这些“杂质”本身并不强大,无法直接破坏琉璃执法者的解析能力,但却像落入精密钟表齿轮中的沙粒,不断制造着微小的摩擦、迟滞和计算资源的无意义消耗。
琉璃执法者胸口的“眼睛”印记,光芒闪烁的频率开始变得不稳定。它似乎察觉到了异常,试图排查这些“数据噪音”的来源,但秦守的伪装和植入极其隐蔽,且不断变化,让它如同在迷雾中捕捉鬼影,难以准确定位。
而最重要的是,这些干扰,成功分散了它一部分用于解析竹海大阵的“算力”。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对于本就处于极限支撑状态的“书”老先生而言,这一点点压力的减轻,却是雪中送炭!
他明显感觉到维持大阵的消耗下降了一截,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手中青竹杖也握得更稳。
“小友此法有效!”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继续坚持!它在调整解析策略,试图过滤杂质变化你的干扰模式,保持不可预测性!”
“明白!” 秦守咬牙回应,意识在冰冷的数据洪流中奋力搏杀,不断调整着“污染”与“陷阱”的组合方式。
一时间,局面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琉璃执法者在外围不断解析、试探,却因秦守的暗中干扰而效率大减,难以快速破解竹海大阵。
“书”老先生在内支撑大阵,虽压力稍减,但长久消耗下去,败亡仍是迟早。
秦守则在中间走钢丝,以自身意识和存在性为赌注,竭力维持着那微妙的干扰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在僵持了约莫半个时辰(标准时间)后,琉璃执法者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判断出继续解析的“性价比”过低。
它停止了环绕移动,重新悬停在竹海大阵正前方。
胸口的“眼睛”印记,光芒骤然内敛,仿佛将所有外放的规则力量收回,凝聚于一点。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纯粹的“秩序”威压,开始弥漫开来。
它不再试图“理解”和“破解”这片“活序”领域。
它要“覆盖”它。
以自身绝对的、更高优先级的“秩序”,强行碾过去!
“不好!” “书”老先生脸色剧变,“它要动用‘秩序覆盖’!这是‘观测者’执法单元清理顽固‘异常领域’的最终手段!小友,快收回意识!”
秦守也感受到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凝聚,他不敢怠慢,立刻切断与外界规则领域的连接,将意识收回,暗紫色光球也“嗖”地飞回“青霖号”,没入他体内。
就在他收回意识的刹那——
琉璃执法者胸口的“眼睛”,猛然睁开到最大!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的、纯粹到极致的“秩序之光”,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指令,轰然射出,撞向竹海大阵!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只有规则层面的、最残酷的“抹除”与“覆盖”。
竹海大阵与“秩序之光”接触的瞬间,那片区域的翠竹虚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瞬间“消失”了!不是破碎,不是湮灭,而是从规则层面被“否定”了存在,被替换成了冰冷、空白、绝对的“秩序”!
,!
大阵被硬生生“凿”开了一个巨大的、边缘流淌着琉璃色光芒的“空洞”!
“书”老先生如遭重击,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一口暗金色的“血液”(实质是高度浓缩的规则能量)喷在青竹杖上,杖身瞬间布满了裂痕!
竹海大阵剧烈动荡,剩余的竹影明灭不定,整个领域摇摇欲坠!
而琉璃执法者,已踏着那被“秩序”覆盖的通道,一步步,向着庭院中心,踏来!
它那漠然的“眼睛”,已锁定了气息萎靡的“书”老先生,以及他身后庭院中,那间看似普通的静室。
那里,似乎有它更感兴趣的东西。
危机,已至绝境!
然而,就在琉璃执法者即将完全踏入庭院范围的刹那——
“书”老先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试图维持摇摇欲坠的竹海大阵,反而主动散去了大部分阵法力量!
然后,他转身,面向庭院静室,躬身一拜,声音嘶哑却坚定:
“青帝在上!末将‘书’,守诺三万载,今强敌压境,传承危殆!”
“恳请帝君开‘听竹卷’!燃此残躯护道统不灭!”
话音落下,他手中布满裂痕的青竹杖,猛地顿地!
咔嚓!
青竹杖彻底碎裂!
但碎裂的竹杖中,并非碎片,而是涌出了无穷无尽的、青金色的光芒!
光芒冲天而起,没入庭院静室之中!
静室的门,无风自开。
室内没有家具,没有摆设,只有
一卷悬浮在半空中的、缓缓展开的竹简。
竹简非金非玉,非木非石,通体呈现温润的青金色,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比微尘还要细小的古老文字。那些文字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变幻,仿佛承载着宇宙诞生以来所有的知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可能”。
这,就是“书”之薪火,守护了三万年的东西——
《听竹卷》!
青帝亲撰,记载了其毕生修行感悟、对宇宙规则的终极思考、以及对“观测者”与“源海之眼”最深秘密推论的道统传承至宝!
竹简展开的刹那,一股浩瀚、苍茫、包容万有却又超然物外的无上道韵,弥漫开来!
就连那冰冷绝对的琉璃执法者,踏出的脚步,都为之一滞!
胸口的“眼睛”印记,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贪婪”与“忌惮”交织的情绪波动。
它感觉到了。
那竹简中蕴含的“知识”与“可能性”,对“观测者”而言,是比任何“异常”都要危险万倍的
“污染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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