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呜咽,卷起地上碎裂的砖石与落叶。
李独立于狼藉之中,青衫破损,嘴角带血,气息略显急促。
屠山三人悬立半空,眼神阴鸷,周身邪气翻滚,显然也消耗不小,但杀意更浓。
“小子,道行不差,可惜……到此为止了!”
阴骨子尖声怪笑,手中残破小幡再次摇动,剩余怨魂毒烟与自身法力疯狂涌入幡中,幡面黑光大盛,竟隐隐凝成一个扭曲的鬼面。
柳媚儿也收起媚态,神情冰冷,双手结印,指尖渗出点点殷红血珠,血珠在空中化作诡异的符文,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波动。
屠山则低吼一声,本就庞大的身躯再次膨胀一圈,皮肤下血管凸起如虬龙,赤红双眼死死锁定李镇,显然在酝酿最强一击。
他们已不再试探,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抹杀这个古怪而危险的凡人!
远处,郑文远屏住呼吸,攥紧拳头。
三位仙师要动真格了!
高才升目眦欲裂,却无法挣脱崔心雨。
粗眉方、千军万马心提到嗓子眼。
小和尚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望向李镇,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李镇对周围的紧张与杀机恍若未觉。
他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眼底深处,似有香火明灭,倒映着一方古朴石碑的虚影。
他右手虚抬,五指张开,仿佛要接引什么。
一个低沉、平静,却仿佛直接响在所有生灵神魂深处的声音,随着夜风,缓缓散开:
“救苦仙尊。”
灵台深处,镇仙碑上,除了那枚凶戾霸道的“饕晦”印记外,另有一道原本沉寂的印记,竟也微微亮起。
这位新的仙家,还从未召来过。
那是一道与“饕晦”截然不同的气息。
慈悲,柔和,带着抚慰众生苦痛的愿力,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
“救苦仙尊。”
李镇心中默念。
一段尘封的碑文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于他脑海:
“救苦仙尊。”
“悯众生倒悬之苦,恤魂魄无依之悲。”
“执玉净甘露,洒三千世界。持慈悲念力,渡无量冤厄。”
“不司杀伐,不掌镇封,惟愿苦海回生,早登彼岸。”
“然心怀恻隐,见世间大苦大悲,大奸大恶,亦会垂泪化剑,涤荡妖氛。”
慈悲为怀,却非软弱可欺。
怜悯众生,亦能怒而斩魔。
李镇心中明悟,这或许……正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他意念微转,那点燃的寿香火星,轻轻落在了“救苦仙尊”的印记之上。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狂暴凶戾的气息爆发。
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浩大而慈悲的意志,仿佛自无穷高远处垂落,以李镇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
最先感应到的,是小和尚。
他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下,猛地抬头望天,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极度的震惊与……某种近乎虔诚的悸动。
“这是……”
紧接着,正在猛攻的屠山、柳媚儿、阴骨子三人,动作同时一僵。
一股莫名的、让他们灵魂深处都感到颤栗的“注视感”,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他们身上。
那并非杀意,也不是威压,而是一种……仿佛能看透他们所有罪孽、所有过往,所有挣扎的,悲悯而平静的注视。
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垂眸俯瞰泥潭中挣扎的虫豸。
他们体内的法力,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凝滞。
“怎么回事?!”屠山惊怒低吼。
阴骨子脸色煞白,抬头望天,失声道:“天……天怎么黑了?!”
不是乌云遮月。
而是整片平昌郡城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而是一种沉沉的、仿佛褪去所有色彩的灰暗。
月光,星光,城中的灯火……所有光源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幕布隔绝,吸收,只留下极其微弱,模糊的光晕轮廓。
更诡异的是,在这一片沉暗之中,万籁俱寂。
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犬吠人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止键。
所有人都聋了,也瞎了。
看不见,听不着。
只有意识深处,那股宏大而慈悲的意志,清晰无比。
高才升、崔心雨、粗眉方、千军万马,全都僵在原地,瞪大眼睛,却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虚无,想开口呼喊,却发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远处的郑文远,同样陷入了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心中被无边的恐惧攫取,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酒馆内外、民居之中、郡守府内……整座平昌郡城,数十万生灵,在这一刻,都陷入了同样的境地。
唯一还能“看”到一点模糊景象的,只有小和尚。
他眼中佛光微闪,勉强能看到,在那片绝对的沉暗中心,李镇的身影静静站立。
在李镇身后,似乎有一道极其模糊、极其高大的虚影,若隐若现。
那虚影看不清面容,只觉宝相庄严,一手似托净瓶,一手似持柳枝,周身有无量慈悲光晕流转,却又带着一种涤荡世间一切污秽邪祟的凛然之意。
救苦仙尊。
祂并未完全降临,只是一缕意志,借李镇之手,显化威能。
之后,小和尚便看到,那虚影似乎……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柳枝。
便是一种纯粹的、概念上的“净化”与“剥离”。
针对那三尊身上缠绕着无尽血煞、怨魂、罪孽气息的存在。
灰暗之中,屠山、柳媚儿、阴骨子三人,同时发出了无声的、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凄厉嘶嚎!
他们看到了自己双手沾染的无数鲜血,听到了被他们吞噬、炼化的生灵临死前的绝望哭喊,感受到了自己魂魄深处那永远无法洗净的罪孽与污秽……
这一切,在那慈悲目光的注视下,被无限放大,灼烧着他们的神魂!
更恐怖的是,他们感到自己与这方小天地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剥离!
那股意志,想将他们彻底送走。
送往何处?他们不知道。只知道那去处,会比形神俱灭更加可怕!
“不——!!!”
三人疯狂挣扎,想要抵抗,想要逃离。
但在那浩大慈悲的意志面前,他们的力量渺小得如同蝼蚁。
无声无息间,三道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迹,在那片沉暗的灰蒙中,一点点变淡,变虚,最终……彻底消失。
连同他们存在的一切气息,都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
随着三人的消失,笼罩平昌郡上方的沉沉灰暗,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月光重新洒落,星光重现,城中灯火一盏盏亮起。
风声、水声、远处的人语犬吠……一切声音重新涌入耳中。
河岸边,李镇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也有些虚浮。
他缓缓放下抬起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动用镇仙碑,平素倒还没有这般大的消耗。
这个救苦仙尊,似乎远与之前的仙家不同。
祂太过于玄奥和神秘。
召请其存在,即便只是投影一缕意志,消耗也是极大。
不仅是寿香燃烧,对他自身的神魂与气血也是沉重的负担,这倒是头一遭如此……
“镇……镇哥?”高才升第一个回过神来,使劲揉了揉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河岸前方,又看看李镇,一脸茫然,“那……那三个家伙呢?”
崔心雨、粗眉方、千军万马也相继恢复,看着方才激战处空空如也的地面,只有碎裂的青石板和断折的柳树显示着刚才并非幻觉,全都懵了。
“刚才……天怎么突然黑了?”万马喃喃道。
“我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千军心有余悸。
崔心雨快步走到李镇身边,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李哥,你没事吧?”
李镇摇摇头:“没事,消耗大了些。”
他看向小和尚。
小和尚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何况是能召来那般……存在的秘密。
“事已了。”李镇定了定神,看向远处依稀可见、正在恢复骚动的郡守府方向,“继续北上吧。”
几人不再犹豫,也回到了驴车旁。
饭桶似乎也刚从懵懂中清醒,不安地打着响鼻。
李镇坐上驴车车辕,对高才升道:“才升,驾车。”
高才升压下心中万千疑问,重重应了一声:“是!”
而后,又是一顿,“咱们出了城,我该去知会镇南王一声。”
驴车调转方向,驶离这片一片狼藉的河岸,很快融入平昌郡城北门外的黑暗官道,朝着燕州腹地而去。
夜风吹过,只留下岸边断裂的柳树,碎裂的青石。
……
平昌郡守府。
郑文远从地上爬起,惊魂未定。
方才那绝对的黑暗与寂静,让他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连滚爬爬冲到窗边,看向东市河岸方向。
那里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
三位仙师呢?那几个江湖人呢?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来人!快来人!”郑文远嘶声喊道。
几个同样面色惊惶的仆役和兵丁跑了进来。
“快!去东市河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郑文远急道。
小半个时辰后,探子回报:河边一片狼藉,似有激烈打斗痕迹,但空无一人,未见三位仙师,也未见那几个江湖客。
郑文远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三位仙师……不见了?
是被杀了么?!
那几个江湖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想起那黑衫青年最后平静的眼神,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自己……似乎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
……
数日后。
燕州南部边界。
一支风尘仆仆、队列严整却服饰略显混杂的军队,缓缓开出了参州地界,踏入了燕州平原。
队伍前方,“镇仙”二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由总兵王夫之率领的镇仙军残部。
他们一路北上,并未遇到多少像样的抵抗。
参州巡守李筹甚至大开城门,放他们过境。
只派人传了一句话:“镇仙军素有军纪,不扰百姓。本官信尔等不会自毁名声。”
王夫之当时沉默良久。
他知道,李筹这话,看似客气,实则将他们架在了道德高地上。
一旦他们纵兵劫掠,恶名便会立刻传遍天下,失了民心,也失了起兵的“大义”名分。
但他麾下镇仙军,本就不是靠劫掠起家的流寇。
军纪严明,爱护百姓,是当年大王定下的铁律,也是他们能席卷数州的重要原因。
“传令下去,”王夫之对身旁将领道,“严明军纪,秋毫无犯。违令者,斩。”
“是!”
大军继续北上,出了参州,进入燕州地界。
这一日,前锋刚刚踏入燕州平昌郡范围,前方探马来报:“总兵!前方十里,发现大军营寨!看旗号……是镇南王军!”
王夫之眉头一皱:“镇南王?他们不是应该已经北上攻打中州了吗?为何会在此处扎营?”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下令全军停止前进,抢占有利地形,构筑简易防线,同时派斥候再探。
没过多久,斥候回报:“总兵!营寨似乎是空的!只有少数守军!但……营中似有古怪,我等不敢深入。”
空的?
王夫之沉吟片刻,亲自带着一队亲卫,策马上前,登上一处高坡,眺望远方那座连绵的营寨。
果然,营寨规模不小,旗帜林立,却异常安静,不见多少人马活动。
就在他疑惑之际,营寨中军方向,一面大纛缓缓升起。
紧接着,一个身着赤色蟠龙铠、外罩玄黑大氅的身影,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出现在营寨辕门处的高台上。
隔着数里距离,王夫之依然能感受到那道身影投来的、带着审视与了然的目光。
一个清朗而威严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旷野,也传入了严阵以待的镇仙军每一个将士耳中:
“王总兵,久仰了。”
“本王在此,已等候多时。”
镇南王望着高坡上那道身影,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们想做那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
“也要问问本王,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