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石桌上,凉茶已换过两巡。
小和尚捻着佛珠,声音平和,却让院中几人心中掀起波澜:
“那三尊邪祟,道行之高,此方天地已属罕见。那老汉与妖女,皆是食祟仙圆满之境,而那巨汉……已是解仙初境。”
“解仙?”崔心雨秀眉微蹙,看向李镇,“李哥,这解仙……”
粗眉方和千军万马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食祟仙他们尚可想象,毕竟昨夜见过其威势,但这解仙,又是哪门子道行?
李镇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食祟仙之上,便是解仙。若说食祟仙可移山挪湖,解仙者,已能初步触及天地法则之玄妙,举手投足间,非寻常人力所能揣度。”
“嘶——”粗眉方倒吸一口凉气。
移山挪湖已是传说中的神仙手段,这“解仙”竟还在其上?
崔心雨脸色也微微变化。
她出身铁不差,对江湖武学,门道境界所知不少,可自小到大,都只知道食祟已是人间仙,这所谓的解仙,已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范畴。
千军万马更是目瞪口呆。
万马喃喃道:“我的娘……这还打个屁啊……”
小和尚继续道:“此等道行之人,在此方小天地内,受天地规则桎梏,很难自行修成。十之八九,来自天上的白玉京。”
“既是白玉京仙家,为何行事如此……酷烈?”崔心雨不解,“食人血肉,炼魂为丹,这已是魔道行径。”
“这便是蹊跷之处。”小和尚微微摇头,“白玉京虽超然,亦有法度。如此肆无忌惮屠戮凡人,即便在邪祟道之中亦属禁忌。他们要么是白玉京中的败类散修,私自下界为祸。
要么……便是受人驱使,或有所图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此方天地有其规矩,外来者若行事太过,必遭反噬。他们如此张扬,要么是疯了,要么……便是背后有人,给了他们不得不冒险的理由。”
李镇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
“大师,”李镇抬眼看向小和尚,“还未请教,大师从何处来?”
小和尚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底不起波澜,只微微一笑:
“大师谈不上,贫僧自西方古渡国而来,一介云游僧罢了。随缘而至,随缘而行。李施主不必挂怀。”
古渡国?
李镇回忆自己看过的风土志,只记得那是个传闻中位于极西之地的古渡国,与中州相隔一片大漠,往来极少。
他没有再追问。
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晌午的阳光透过枯藤,在院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吧,”李镇忽地站起身,对千军万马道,“都是旧识,咱们也该叙叙旧了。”
城南,一家门脸不大的包子铺。
蒸笼冒着腾腾热气,面香混合着肉香飘散出来。
三人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李镇要了三笼包子,两碟小菜,一壶粗茶。
包子皮薄馅大,汤汁饱满。
万马饿坏了,顾不上烫,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凉气,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道:“香……真香!”
千军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
李镇慢慢吃着,等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说吧,你们是怎么来的?”
千军咽下口中食物,放下筷子,神色黯了黯:“李哥,我们俩……死得挺窝囊。”
“那天晚上,上头派任务,说老居民区出了个精英c级的猫脸老太太,已经害了好几个人。”
万马接过话头,声音低了下来,“我俩奉命去盯梢,找机会下手。结果那老太太根本不是普通c级……邪性得很……”
千军苦笑:“我们那点本事,对付普通诡祟还行,对上那种东西……根本不够看。
连枪都没来得及掏出来,就被穿胸而过。看着自己血哗啦啦流,身体越来越冷……然后就没知觉了。”
“再醒过来,”万马眼神有些茫然,“就躺在一间破庙里,身上穿着这个世界的破烂衣服,又冷又饿。一开始还以为在做梦,或者下了地狱。后来遇到流民,连蒙带猜,才知道好像……穿越了。”
李镇静静听着。
身死魂穿,这与自己截然不同。
“差点饿死的时候,正好遇上太岁帮在东衣郡开仓放粮。”千军道,“我俩混在流民里领了粥,又使了点前世学的察言观色、打探消息的本事,慢慢在太岁帮外围混出了点样子,还认识了和尚……
后来有一次,帮里跟对头抢地盘,对方请了个会使邪术的高人,眼看要输,和尚也跟着来了……”
万马接口,语气带着庆幸:“和尚顺手就把那高人超度了。堂主感恩戴德,要重谢和尚,和尚什么都不要,只说与我俩有缘,要带我们走。堂主又哪里会拒绝?候的不过是白饭的差不多……
…说实话,当时也觉得这小和尚神神叨叨,但本事是真大,跟着他起码安全,就跟着了。”
李镇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小和尚道行深不可测,却偏偏对千军万马这俩穿越者青眼有加,他们二人身上可是有其眼馋的地方?
“你们穿越的事,告诉过别人没有?”李镇问。
两人齐齐摇头:“没有。这种事,说出来谁信?搞不好还被当成邪祟给烧了。”
万马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又看了看千军。
千军微微点头。
万马这才压低声音,对李镇道:“李哥,有件事……我们穿越之后,两人手心里,都多了个浅蓝色的印记。”
他摊开手掌。
掌心处,果然有一个拇指盖大小,颜色极淡的浅蓝色印记,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一团凝固的雾气,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千军也默默摊开手,掌心印记与万马的一般无二。
“小和尚看到过这印记,还问我们要过几次。”万马道,“但我们没给……也说不上给不给,这玩意儿好像长在肉里,抠不掉,也拿不出来。和尚也没强求,只是说,这印记与我们魂魄相连,关乎一场因果。”
“朝廷好像也知道这印记。”千军补充,脸色凝重起来,“我们还在太岁帮的时候,就曾有官府的人暗中打听手上有蓝色印记的人。幸好我们藏得深,又得了和尚庇护,就算有人找上门,都被和尚超度了……
这次和尚带我们去盛京,说要去……了却这场因果。”
万马挠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道:“李哥,你说这玩意儿……会不会就是我们穿越的金手指啊?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
李镇没有回答。
他凝视着那两枚淡蓝色的印记,心中念头飞转。
这印记的气息极其隐晦,若非万马主动展示,以他的感知竟也未能提前察觉。
它似乎与魂魄紧密相连,带着一种……不属于此方天地的异样波动。
千军万马的穿越方式与自己不同,身上又多了这神秘印记。
那和尚显然知晓些什么,却又不肯明言。这背后,恐怕牵扯着比想象中更深的水。
“太岁帮……”李镇暂时按下心中疑惑,转而问道,“如今怎么样了?”
千军万马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李哥,你还知道太岁帮?”万马问。
“自然知道。”李镇笑了笑,“我便是从太岁帮出来的。”
“啊?”万马眼睛瞪圆,随即嘿嘿笑起来,“那……那李哥,我现在在太岁帮临字堂,也算半个堂主呢!按帮里规矩,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
话没说完,脑壳上就挨了李镇一记不轻不重的敲打。
“先把本事学好。”李镇收回手,语气平淡,“等你们真正见识了这天下的广袤,便晓得一个所谓的堂主,是多么渺小了。”
千军万马撇撇嘴,不敢反驳,埋头继续吃包子。
只是心里,倒是哼哼唧唧。
自己在太岁帮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管着好几十号弟兄呢!
接下来的几日,汴城表面平静,暗流却愈发汹涌。
巡守李筹以“防备邪祟卷土重来”为由,紧急抽调参州各郡驻军回防汴城。一道道军令发出,各郡守纵然心中不满,也不敢违逆。
毕竟,汴城那修罗场般的惨状已传遍参州,谁都怕那三尊魔头下一个盯上自己的地盘。
兵力源源不断汇入汴城,城墙上下日夜加固,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弓弩箭矢大量补充。
城中也开始实行宵禁,青壮被组织起来巡夜操练,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
李筹自然知道,区区凡俗兵甲,对上那等仙家邪祟,恐怕作用有限。
但这般做了,城里百姓惶惶的人心能稍微安定些,死气沉沉的城池也能多几分生机。
至于究竟能起多大作用……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然而,此举带来的后果,很快便显现出来。
参州边境及各郡兵力空虚,等于门户大开。
镇南王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起初还是试探性的小股部队渗透,发现抵抗微弱后,镇南王再不犹豫,主力全线压上。
黑水郡,一日而下。
苍梧郡,守军象征性抵抗半日,开城投降。
铁山关,这座号称参州北面门户的雄关,因守军被抽走大半,仅抵抗两个时辰便被攻破。
烽烟一道接一道燃起,军报雪片般飞入汴城巡守府。
不过短短五六日,参州北部、东部七个郡城,相继落入镇南王手中。
叛军兵锋所向,直指参州腹地,目标赫然便是州治所在,汴城。
巡守府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李筹捏着最新一份军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上面写着,镇南王前锋已至汴城以南八十里的狼牙坡,其主力最迟明日晌午便可兵临城下。
他独自一人走到府门洞子里,寻了处石阶坐下,摸出烟袋,默默点上。
辛辣的烟气吸入肺腑,稍稍压下了胸口的窒闷。
门洞外,是惶惶不安的街市,是拖家带口想逃离却不知往何处逃的百姓。
门洞内,是冰冷沉重的府衙,是即将到来的刀兵之灾。
“前狼未走,后虎又闻着味来……”李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真是要扒了百姓一层皮啊。”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抬头望着门洞上方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疲惫而苍凉。
“天下兴,百姓苦。”
“天下亡,百姓……亦苦啊。”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我操死你们!”
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汴城北门外辽阔的平原上,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铺展开来。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肃杀之气凝成实质,压得城头守军呼吸艰难。
中军大纛之下,镇南王一身赤甲,外罩玄黑大氅,策马缓缓出阵。
他抬头,望向汴城那高大却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城墙,目光复杂。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滚滚传遍战场,也清晰地送入了汴城每一个角落:
“本王——”
“请参州巡守李大人——”
“赴死!”
三句话,字字如铁,砸在汴城军民心头。
城头一片死寂,唯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里,一辆简陋的驴车刚刚驶出巷口,准备前往东门。
车上坐着李镇、崔心雨、粗眉方,以及千军万马。小和尚步行跟在车旁,僧袍飘飘,神色如常。
他们原本计划今日离开汴城,前往燕州。
然而,外头那一声石破天惊的“赴死”之邀传来时,驴车猛地一顿。
拉车的老驴不安地喷着响鼻。
车辕上,李镇握着缰绳的手,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头,望向南方城楼的方向,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晨风拂过,扬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身后,崔心雨和粗眉方脸色凝重。
千军万马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只有小和尚,依旧捻着佛珠,目光平静地望向雾气蒸腾的远方,仿佛那震天的杀声与肃杀之气,与他毫无瓜葛。
李镇扯住缰绳的手晃了晃,良久才长出了口气。
这小小汴城。
怎地老相识,都扎成一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