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棋局(1 / 1)

三尊食祟仙的尸身倒在血泊中,尚未完全消散的仙灵之气与污浊的血潭气息混杂,弥漫着一种诡异而惨烈的味道。

李镇背后的洁白羽翼缓缓收敛,化作光点消散。

身上的漆黑战甲也如同流水般褪去,露出里面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

眉心处燃烧的寿香火光彻底熄灭,脸色苍白了些,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但这点子损耗,比起请来饕晦,简直差远了。

李镇道行提升得快,寿香如今也不短了,一切都是向好的兆头。

三仙虚影,随着寿香燃尽,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重新恢复清冷的夜色中。

血潭干涸,阴军沉入地底,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巡守府演武场,以及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李筹。

李镇一步步走向李筹。

靴底踩过碎石,踩过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污,发出粘稠的声响。

李镇走得很慢,似乎这一步,都在做着某种决断。

崔心雨和粗眉方远远看着,大气不敢出。

寨子里这位铁把式,只觉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三尊恐怖仙家降临又离去的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中。

而自己女儿的青梅竹马,李阿公家那个顽皮的孙子,如今却变得极其陌生。

他高高在上,以“本王”自称,犹如神魔般俯视人间。

“镇娃子……说的都是真的……他,他真的是镇仙王。”粗眉方嘴唇有些哆嗦。

“方叔,你说什么?”

崔心雨其实早就已经听见,只是那一幕幕的冲击,却让她的大脑在过度思考以后出现了轻微的宕机。

李筹的身份,她能不知道么?

参州巡守,二品大员,曾经的李家余孽,但却也是背叛了李家的朝廷命官。

便是这样一个人,与李岁……不,与李镇,叔侄相称。

李镇的身份不言而喻。

可便是这样一个,活在江湖里的传说,却跟着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他平易近人,深藏不露……

此刻的李镇,虽已收敛了那令人心悸的威势,但方才那执掌生死、审判食祟的姿态,却已深深印入心底。

李镇在李筹身前五步处停下。

李筹瘫坐在地,官帽早已不知滚落何处,发髻散乱,紫色的二品官袍沾满了尘土与溅上的血点,显得狼狈不堪。

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精气神都被刚才那番景象抽空了,只是靠着身后的半截断柱,勉强维持着坐姿。

他看着走近的李镇,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震惊,有欣慰,有骄傲,甚至是难以置信,更有一种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厘清的痛苦与挣扎。

李镇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大仇将报的快意,也无面对血亲背叛的激烈愤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参州巡守李筹。”李镇开口,声音因消耗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中州镇仙李家,上一任家主李长青之侄,我父李龛之堂弟。”

“幼时,爷爷常在我耳边提起你。”

“哦,我说的是李长福,他养育我到大,早已亲近如爷孙。”

李筹眼神晦暗,却不由得一笑,“我知道……我早就知道的。”

李镇顿了顿,继续说道。

“世人都知我死在了盘州妖窟。”

“可我命大。”

“都言本王为天煞孤星,我会克死身边人,但独不会自己殒命。”

“本王一统苗地,收服武举、蛊师。”

“本王攻上湘州,梳理湘西赶尸门道,一统两州。”

“本王大军北压,吞并盘州郡县,更有旧人在盘州与本王里应外合。”

“……当初在妖窟之时,我与镇南王为旧识,我晓得你是来妖窟里监他杀我。

可镇南王演戏给你看,你还不明白么?”

“本王得天地造化,福缘极深,更有前人为我铺路。”

“李筹啊,李筹……你却也没想到,我一个李家遗孤,能走到如今吧?”

李镇俯下身,看着这位二品大员复杂的神情。

“侄儿……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天下之大,我李家人自有本事,知道一切想——”

“啪!”

重重的一耳光,几乎将李筹的头颅扇飞。

“你也配……自称李家人?”

李筹啐出一口血,笑着,似乎挨了打以后,心里倒畅快了不少。

“是,侄儿,你说的对,我全然不配……但你遭符水张家算计,在湘州巡守府消沉时候,我也曾想过法子。”

“呵呵……”

李镇冷笑一声,“张家的咒术,委实不简单。

可那时间,本王除了酗酒,却也并未闲着。

李筹,这天下大势,我哪怕做了一个烂酒鬼,也能看透七八分。

眼睛看不到的,便从书簿上找。

我有一个卒侍,叫孙小凳。

他忠心本王,为本王张罗过太多书籍。

这世间也有不少野史、传记、游击,让本王这个两眼抓瞎的遗孤,去看这世道。

当然,也包括你。

大周初立,你隐姓埋名,化名李参,考取功名,从一县督造做起,历任州府佐官、郡守、按察使,三十七岁官至参州巡守,位列二品。

官声……呵,暂且不论。”

李筹喉结滚动,避开了李镇的视线。

“三十五年前,大周皇帝密诏七门,合围中州李家。”

李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平淡地叙述,“那日,李家祖宅火光冲天,族人或战死,或失踪,传承千年的镇仙李家,一夜倾覆。”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锥,刺向李筹:“那一夜,你在何处?”

李筹身体一颤,闭上了眼睛。

“那时的你,虽然任职巡守,可你在依托李家福缘,在外察查,手里……”回答了,声音冷了下去,

“你手有兵权,私兵,门客不少,麾下不乏门道高手,距离中州不过八百里加急两日路程。你可曾发一兵一卒?可曾传一讯一符?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回援家族的念头?”

李筹依旧闭着眼,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你没有。”李镇直起身,“你不光没有回援,甚至在李家覆灭,依你的才能做了不小的官职。

却叫紧闭州境,严查过往,凡与李家有丝毫牵扯者,尽数扣押,或杀或囚。

更有甚者,你派出心腹,配合朝廷与七门之人,围剿追杀李家逃散在外的门客、旁支,务求斩草除根。”

“李筹,”李镇叫着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良久,李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恐惧或复杂,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是真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我未曾回援,我紧闭州境,我派人……追杀李家残部。”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一旁的崔心雨和粗眉方愣了一下。

李镇脸上却无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冷。

“好。”李镇点点头,“承认便好。”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生气凝聚,化作一柄寸许长的气刃。

“勾结外敌,背叛血亲,此为一罪。”

话音落,气刃一闪。

“噗嗤!”

李筹左腿膝盖处,爆开一团血花!

膝盖骨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碾碎!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整个人因为剧痛猛地蜷缩起来,却又强行忍住没有惨叫出声。

“身居高位,坐视百姓疾苦,参州境内民生凋敝,饿殍隐现,你难辞其咎。石子郡被屠,你近在咫尺,却为保官位,隐瞒不报,更纵容下属继续盘剥,此为二罪。”

“噗嗤!”

右腿膝盖同样爆开血花,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李筹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血色尽褪,却依旧死死压抑着哀嚎。

“虐杀心怀公义之士,悬挂尸首以儆效尤,手段残忍,泯灭人性,此为三罪。”

李镇说着,却没有再出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因剧痛而蜷缩成一团的李筹。

“这三罪,你可认?”

李筹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混着尘土从额头流下,糊住了眼睛。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居高临下的李镇,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认……我都认……侄儿,你判得好……这三条罪……我李筹……担得起……”

他喘了几口粗气,忍着剧痛,继续说道:“像我这样的狗官……参州有,其他州也有……这大周天下……多的是……你杀得完吗?”

“杀不完,便不杀了?”李镇反问。

“嘿……”李筹低笑,“侄儿,你杀我……可以……但你要做好……与整个大周为敌的准备,你今日暴露气机,便等于……与朝廷提前为敌。”

“你觉得,我会怕朝廷?怕那大周皇帝?”李镇冷笑道。

“我晓得……我晓得,李家只有我一个孬种……”

李筹苦涩一笑,而后死死盯着李镇。

“镇儿……听叔一句……杀了我以后,便收手吧。

有些东西……有些规矩……是改不了的。

高位上那人,已经受到了白玉京里庇护……

他有恃无恐,甚至将这天下……只当作一个小天地来糟蹋……

侄儿,杀了我之后,也不要再向前了。

李家……可以不重建,可李家后人,不能死绝……”

李镇眼睛微微眯起。

“便到了快死时候,还要断我心气?李筹啊李筹,本王经历过的杀境,经历过的算计,遭遇过的苦楚,你此生都无法想象。”

两世为人,两世折磨,两世沉痛,以及一场百年大梦。

李镇倒有资格,让一位二品大员仰望他的人生。

“我当然知道……我虽然……是个狗官。

我的侄儿,在这世间,便是一等一。

来吧……”

“杀了叔父吧,死前能再与侄儿多说几句话,倒也此生满足了。

只是……前路漫漫,暗流涌动,多少仙神都无法参透其中玄奥,你务必小心。

我与李长福,都保不了你了,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李镇眉头微微一蹙。

“保我?”

李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仰面躺倒。

躺着等死。

李镇一把生气打去,将李筹浑浊的心绪又打得清醒。

“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李筹望着被烟尘和残余煞气弄得浑浊不堪的夜空,喃喃道。

“不必啦……不必啦……我罪孽深重,死了倒是解脱……侄儿,动手吧……”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气息更加微弱。

“方叔,”李镇忽然转头,对远处的粗眉方道,“把饭桶背上的包袱带来。”

粗眉方愣了愣,连忙点头,便去驴子身边了。

当初从盘州离开时候,在李失真的小屋里拿过不少的灵丹妙药。

崔心雨也默默走了过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丹药,犹豫了一下,递给李镇。

“续命的,金品丹药。”

李镇看了崔心雨一眼,微微颔首,便接过,蹲下身,捏开李筹的嘴,将丹药塞了进去,又运起一缕温和的生气,助他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李筹惨白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剧痛似乎也缓解了些许。

“你……不必相信我说的,也不必救我,杀了我吧,侄儿。”李筹说。

李镇摇头。

“在我学习各种门道之前,倒还接触过,这方世道没有的门道。

它助我辨人面相,从细微的表情和言语,来判断旁人说话的真假。

但本王知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其实有些话,倒是李镇藏在了喉咙里。

他的本心,大过了理智。

不知是身上关于李家的牵绊。

亦或是别的什么。

他看向这位李筹的时候,却像看到了和爷爷李长福截然相反的一人。

爷爷孤傲,倔强,从不向命运妥协。

李筹是个废物,似乎一直在妥协,妥协,妥协。

可他们也有一个共同点。

李镇从他们的眼神里,都看到了一种本性的良善与温和,以及……

一份亲近。

中州盛京。

百万劳力造通天台。

砖泥瓦砾,车夫脚架。

远看,是直通天地的宏伟无边的建筑。

近看,却是尸山尸海,死人堆砌的血色高墙。

鞭声与哭嚎声不绝于耳。

远处,一位坐于九五之尊华盖之上的黄服男人,眼睛不睁。

只是张着嘴巴,不停地嗅着什么东西。

“成了,都快要成了……”

“通天台上通天塔,塔成了,仙家便下凡,替朕,改造这方世道……”

“陛下,参州秘旨,漏壶宫三位仙家已身死,二品巡守李筹……遭俘虏!”

那华盖上的男人,忽地一顿,却又恢复如常。

“朕……知道了。”

“方才,那渗人气息堪比解仙,传入中州时候,朕便知道,这位李家叛逆,要遭殃了。”

“陛下知道是杀的漏壶宫三位仙家?!天下何人到底有如此能耐?”

“无所谓了,朕的塔成了,这棋局,便有一个赢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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