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玄袍道人一声冷喝,声纹如锥,直刺神魂。
他踏前一步,地面龟裂,白霜蔓延,寒意砭骨。
“我乃白玉京无上仙门漏壶宫弟子清尘子,岂容凡俗轻辱?”
话落,拂尘扬起,对着李镇轻轻一拂。
咔擦声起。
李镇身周三丈,地面连同空气瞬间冻结,灰蓝色的冰罡厚达尺余,将他封成冰雕。
崔心雨心脏骤停。
粗眉方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李筹微微摇头,似有惋惜。
“咔。”
冰雕内部,传来一声轻响。
清尘子淡漠的眼神陡然凝住。
裂痕自冰雕内部炸开,蛛网般蔓延。
砰!
冰罡爆碎,冰晶四溅。
李镇重现,周身灰气蒸腾,活动了一下手臂,长刀挽了个花。
“有点意思。”他看向清尘子,“不过差得远呐。”
清尘子枯槁的脸上闪过惊怒。
“冥顽不灵!”
拂尘连挥三下。
一挥,寒风化蟒,数十条冰晶巨蟒嘶空噬来,每一条气息都堪比断江仙全力一击。
二挥,地刺突生,无数幽冰刺自李镇脚下暴起。
三挥,口吐淡蓝冰魄,细如发丝,直射眉心,专伤神魂。
三招齐至,封死所有退路。
李镇不退。
便使出了绝技,点命灯!
一只手点出,冥府路现,黄泉喷涌,与那拂尘所带来的冰寒相撞。
另一只手长刀挥出,刀幕如瀑。
叮当爆响不绝于耳。
刀锋斩碎冰蟒,劈断冰刺,冰屑与火花齐飞。
但仍有两道冰蟒噬中李镇肩背。
嗤!
衣衫碎裂,皮开肉绽,伤口瞬间冻结成灰败硬块,寒意刺骨。
同时,那拂尘挥出的冰魄穿透刀幕缝隙,已至眉心前三寸!
李镇张口。
“吼——!”
虎犼破煞吟!
吼声如荒古巨兽咆哮,阳刚气血混合破煞意志,化作狂暴音波炸开!
冰魄震颤,速度骤减,色泽黯淡,但仍点中眉心。
李镇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三步,眉心凝结冰晶,脸色片刻一白。
一旁的矮胖子抚掌怪笑,“中了冰魄,神魂受损,神仙难救。”
清尘子冷笑摇头。
李筹已要转身。
李镇踉跄的脚步猛顿。
他甩头,眉心的冰“噗”地炸碎,被灼热气血逼出。
涣散眼神重新凝聚,更加锐利。
“不够劲。”他抹去嘴角血丝,“白玉京的仙家,就这点本事?”
清尘子瞳孔微缩。
李镇不再多言。
反手将布满裂痕的长刀插地,双手结印。
灰色气流翻滚,哗啦作响,死气与道韵显化。
“起!”
右手向身侧虚空一抓。
一柄由无数锈蚀铜钱串成的古剑,凭空入手。
冥府通宝,铜钱剑。
剑身轻颤,铜钱碰撞,发出低沉肃穆的鸣响。
李镇握剑,气质陡变,多了森严审判之意。
清尘子嘴角微勾,“还有这种本事?”
“死来!”
李镇厉喝,身化灰影,持剑杀去。
铜钱剑挥动,灰蒙蒙剑气沉沉压出,所过之处,冰蟒冰刺纷纷崩解消融,如雪遇沸汤。
清尘子拂尘急舞,冰罡布防,身法连闪。
但那灰蒙蒙剑气如附骨之疽,总能追至,逼他硬接。
砰!砰!砰!
灰气与冰罡碰撞,闷响连连。
“还看戏?!”清尘子厉喝,“吾等受天地规则制约,道行发挥不足八九成,怕生异变,吾等速速将其诛之!”
矮胖子与斗篷人对视一眼。
“区区蝼蚁,胆敢弑仙!”
矮胖员外怪笑,手中两枚黑气骷髅头掷出。
骷髅头迎风暴涨,化作车轮大小,眼眶绿火熊熊,张口发出无声尖啸,撼人神魂,左右夹击李镇。
同时,斗篷仙动了。
他依旧无声,只是抬起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对着李镇虚虚一点。
李镇身侧阴影陡然蠕动,化作数条漆黑锁链,悄无声息缠向他双脚脚踝。
三面受敌!
李镇眼神一厉。
铜钱剑横扫,灰蒙蒙剑气荡开左侧骷髅头,剑气与黑气碰撞,发出“嗤嗤”腐蚀之声。
同时左拳轰出,气血如汞,砸在右侧骷髅头上,发出金铁交鸣巨响,将那骷髅头砸得倒飞回去。
但脚下阴影锁链已至!
他身形急转,脚步连踩,险险避开两条锁链,却被第三条擦过小腿。
刺啦!
裤脚撕裂,小腿皮肤瞬间变得灰暗麻木,气血运行滞涩。
“仙门之术,对付你个凡俗蝼蚁,也算极给你面子了。”
斗篷下传来沙哑干涩的声音。
李镇不理,铜钱剑回防,格开清尘子趁机袭来的三道冰锥。
三人合围之势已成。
李镇以一敌三,顿时陷入苦战。
这不由得让粗眉方和崔心雨,心悬到嗓子眼。
这三尊食祟仙,每一人的术法都足以开山断江,李镇一人强撑到现在,已是不易了!
该怎么办?
一旁的李筹,双手捅在大袖之中,双眼微眯。
“想不到,你倒是给了叔叔极大的惊喜,三尊食祟仙,就算是受了天地规则制约的食祟仙,竟也要合围你才能使你落入下风。
到底是我李家人啊……生猛……”
李镇肉身强横,铜钱剑对邪法有克制,点命灯加持下气血悠长,虎犼破煞吟偶尔爆发,震开围攻。
但境界差距终究存在,三人配合默契,法力深厚,手段老辣。
身上伤口渐多。
肩头、后背、手臂,添了数道冰刃切割的伤痕,冻结处皮肉坏死。
小腿被影蚀链擦过的地方,灰暗蔓延至膝盖,行动稍显迟滞。
但李镇依旧不见慌乱,反而在三人狂风暴雨的攻势中,不断调整,寻找节奏。
他在……修行?
拿这三尊来自漏壶宫的食祟仙,当磨刀石!
“此子……在借我们磨砺己身?”清尘子越打越心惊。
他察觉到,李镇虽然狼狈,但应对越来越从容,对食祟仙法力的抗性似乎在缓慢增强。
“不能留手了!”矮胖员外脸上笑容消失,露出狠色,“迟则生变!”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两枚骷髅头上。
骷髅头绿火暴涨,黑气冲天,竟融合为一,化作一尊三丈高、双头四臂的黑色神魔虚影!
魔神四臂各持刀、剑、锤、叉,眼眶中绿火熊熊,散发出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压,一锤砸下,地面崩裂!
“四臂神魔,吞术!”
魔神虚影嘶吼,四臂兵刃齐落,黑气绿火化作狂潮,铺天盖地压向李镇!
同时,清尘子也面色肃然,将拂尘往空中一抛,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拂尘悬空,莹白尘丝根根直立,散发出刺目寒光。
“玄冥真罡,冰封千里!”
刺目寒光爆发,化作一道粗大无比的冰蓝光柱,如同天罚,轰然砸落!光柱未至,极寒已让整个汴城地面覆盖上厚厚的坚冰,空气冻结,呼吸艰难。
斗篷人也终于显露真身。
他掀开斗篷,露出一张惨白无血、眼眶深陷的诡异面容。
他双手高举,身下影子疯狂蠕动膨胀,化作一片巨大的、不断翻涌的黑暗泥潭。
“永缚!”
黑暗泥潭中伸出无数条更粗大,更凝实的阴影锁链,如同群蛇出洞,从四面八方缠向李镇,封锁一切闪避空间。
三人不再保留,施展出仙家术法,誓要一击绝杀!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合击,李镇终于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站定,抬头。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细微的、近乎疲惫的神色。
“还是差了些……肉身快到极限了。”
他低声自语。
断江铁把式的肉身,从通门起就一直使用的绝技,点命灯、虎犼吟……令人恐怖的基础和不间断的修行锤炼,这些足以让李镇在断江境内横行,甚至越境厮杀。
但面对三尊配合默契、全力出手的食祟仙,终究力有未逮。
他眼中疲惫一扫而空。
“也够了。”
他松开手中铜钱剑。
意识沉入石碑空间之中。
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幽深、更加古老、仿佛自亘古沉睡中苏醒的恐怖气息,自他眉心祖窍,缓缓弥漫开来。
他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穿透了漫天冰罡、黑气与阴影的咆哮。
“请,打更仙。”
“当——!!!”
一声铜锣巨响,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
锣声苍凉、肃穆、冰冷,带着一种执掌阴阳、巡视黑夜的无上威严。
随着这声锣响,李镇身后,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虚空中一步踏出。
黑发垂地,面白如冥府大祟。
他左手提着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锣,右手持着一根乌黑的锣槌。
打更仙!
他出现的瞬间,整个巡守府的温度骤降,不是清尘子那种冻结万物的寒冷,而是一种属于冥府,万物终结的森寒死寂。
漫天落下的冰蓝光柱,在距离李镇头顶尚有十丈时,骤然停滞,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壁,再难寸进。光柱表面,迅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旋即轰然崩碎,化作漫天冰晶飘散。
那双头四臂的骷髅魔神虚影,扑至半途,动作猛然僵住。眼眶中的绿火疯狂跳动,流露出惊恐的情绪。
下一秒,魔神虚影如同沙堆般坍塌,黑气绿火尽数被那鬼脸铜面具上微微开合的口鼻吸入,点滴不存。
至于那无数缠来的阴影锁链,在接近李镇身周三丈范围时,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斗篷仙身下翻涌的黑暗泥潭瞬间干涸崩散,整个人气息萎靡,踉跄后退,看向打更仙的眼神,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清尘子与矮胖员外更是脸色狂变,惊骇欲绝。
清尘子声音发颤,“这不可能!你一个下界蝼蚁,怎还能召出这等……”
他话未说完。
打更仙动了。
他抬起手中乌黑锣槌,轻轻敲在铜锣边缘。
“当!”
第二声锣响。
这一次,锣声不再苍凉,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杀伐之意。
随着锣声扩散,以打更仙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地面骤然化作一片粘稠、翻涌的猩红血潭!
血潭之中,无数残缺的肢体、狰狞的面孔浮沉起伏,发出无声的哀嚎。
浓烈到极致的血腥与怨煞之气冲天而起,将夜空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血潭千里!
清尘子三人身处血潭领域,只觉周身法力运转滞涩无比,仿佛陷入泥沼,更有无数怨煞死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们的神魂
三尊来自白玉京,俯瞰凡尘的食祟仙,如今竟如孩童般无力,毫无反抗余地!
“不……不可能……”
远处站着的李筹早脸色忽然不对劲。
他浑身颤抖,再无半分从容,不知是兴奋,还是不解,亦或是恐惧、不甘。
从没有人一张脸上会有如此复杂的情绪。
“镇仙碑丢在了界域之外……这小子到底是如何召来这等仙家的?!当初在妖窟之中,便还是只是召来野仙而已……”
“镇伥仙!”
李镇忽地一喝。
身后空间再次荡漾。
第二道身影,踏出血潭。
那仙家身材高大,浑身笼罩在漆黑重甲之中。
“主公。”
镇伥仙低喝一声。
“这些漏壶宫的杂鱼,某家倒也是头次见。”
紧接着,血潭翻滚,一具具身披残破黑甲,手持锈蚀兵刃的阴兵,从血潭中缓缓站起!
百个、千个……转眼之间,密密麻麻,挤满了巡守府!
那些巡守府的私兵,如今已经吓成了溃军,四散逃去。
镇伥仙手中大槊一挥。
“吼——!!!”
上万阴军齐齐抬头,发出咆哮,煞气冲天!
“第……第二尊仙家?!瞧着比解仙的道行还深……”矮胖员外被血色锁链缠着,艰难转头,看向身后二人,眼中已是绝望。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镇身上残破的衣衫瞬间化作飞灰,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与镇伥仙样式相似,但更加贴身精致的漆黑战甲!
战甲覆盖全身,关节处有暗红纹路流淌,头盔覆面,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寒星的眼睛。
甲胄表面,隐约有无数细小的冤魂面孔浮动、哀嚎,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黑甲加身,李镇气息再变,多了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与煞气,仿佛一尊自冥府归来的鬼神!
粗眉方虽看不懂李镇使了什么手段。
他张大了嘴,胡子都在颤抖,手中的刀早已垂下。
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高手,见过异术,但何曾见过这般景象?请仙三尊,闻所未闻!那阴军、那黑甲白翼……
粗眉方不懂,但他晓得,镇娃子似乎已经有了无敌之势。
崔心雨看到李镇的背影,似乎已经把心中的想法落实。
只是胸腔里便有噗通声响起,剧烈、震动。
李镇向来也是个稳妥之人。
怕打更仙和镇伥仙镇不住这场子,便低声一喝。
“三请!”
血潭上空,一点纯白光芒亮起。
光芒迅速扩大,化作一只通体羽毛洁白如雪,不染丝毫尘埃的仙鹤虚影。
白鹤仙!
仙鹤虚影清鸣一声,声音空灵悠远,涤荡心神。
它翩然落下,双翅一拢,竟化作无数洁白的光羽,纷纷扬扬,落在李镇背后那漆黑战甲之上。
光羽融入战甲,在李镇背后,凝聚成一对巨大、圣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羽翼!
白鹤仙,不镇不渡,只司杀伐!其羽翼加身,便有万钧破邪之力!
三尊仙家,齐临!
而被三仙拱卫在中央的李镇,黑甲覆体,白翼垂天,立于血潭之上,阴军之前,如同冥府降临人间的魔神,执掌生死杀伐!
这一刻。
演武场上,死寂如墓。
“镇仙李家子嗣,李筹,勾结外敌,叛李家,狼子野心,当诛。”
李镇向前踏出一步。
所有人心头一颤。
李筹更是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那一身黑甲白羽。
没等他反驳,李镇又开口道,声音沉闷。
“参州巡守李筹,鱼肉百姓,忠昏庸王权而渎职,目无乱象,滥杀正义之士,其罪二,当诛!”
轰隆!
天幕中响起滚滚雷声。
似乎也在附和着李镇的审判。
“侄儿!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人各有缘法,我自有自己的路要走!”
李镇无视,继续自虚空中踏出一步。
“漏壶宫弟子三人,犯本王威严,当诛。”
本王?
所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汇。
清尘子,矮胖员外,还有斗篷仙,此刻已被血色锁链彻底捆缚,本源飞速流逝,脸上再无半分高高在上的仙家姿态,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他们看着那三尊形态各异、气息恐怖的仙家,看着一身黑甲白羽,有无上君王之势的李镇,道心近乎崩溃。
这他妈哪里是什么下界断江蝼蚁?!
哪个龟孙害老子?!
“吾等为漏壶宫弟子!你不能杀我们!我师尊乃听诰仙尊,地仙道行,你若不杀我们,此后在白玉京,我师尊可为你提供短暂的庇护!”
李镇忽然笑出了声。
“呵呵……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惯了,快死了也要保持这份作态。”
“本王审判尔等,尔等便受着,听明白了么?”
“你!”
清尘子欲要说话。
一柄足以洞穿一切的漆黑长槊,忽然钉下了自己的脑袋。
血流如注。
斗篷仙和胖员外纷纷一哆嗦。
“竖子尔敢!”
“本王有何不敢?”
李镇一招手。
便见血潭猛涨,那镇伥仙身影猛然向二人斩去。
“你们一口一个下界蝼蚁,那本王这蝼蚁,便弑神,给那天穹之上,高高在上的存在看。
当你们将死时候,也是会露出孱弱的蝼蚁模样!”
打更仙手中的锣槌微微抬起。
镇伥仙军旗无风自动。
白鹤仙虚影清鸣一声。
杀意,如同实质的冰山,轰然压下。
斗篷仙和矮胖员外,便都似风中残烛,疯狂逃遁,却身陷血潭,哪里也去不了。
片刻后,头颅便被高高挂起,身首分离,如同破布口袋。
“我即天罚。”
“罚世间一切不公。”
“吾名镇仙王。”
“便镇得,是尔等仙家。”
李镇转过身,如魔神降世,连天幕中那点仅存的光亮也被他遮蔽住。
“参州巡守李筹,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