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阿玛特拉斯……”
小和尚念叨一句古怪的咒语,便往前一步,揖礼道,
“诸位,贫僧已嗅到前方郡城里所飘的怨念,我修佛法,自会渡一切亡魂,且放我过去,自会给那飘荡亡灵一个交代。”
这群黄牛闻言,为首那个头大上一圈的,便也点点了头。
“哞哞”了两声,黄牛分成两列,放开一条窄道,刚好容纳三人通行。
小和尚揖了一礼,便带着千军和万马走过了这条道儿。
待离黄牛群走远后,万马才后知后觉道,
“我说大师,方才那些牛……咋,咋嘴里叼着人脑袋啊?”
小和尚淡淡道,“这叫消怨。”
“消怨?”
“对。”小和尚点头道,“它们嘴里叼着的人首,便都是有大怨念之人的脑袋。这些人死后三魂七魄不入冥府,执念怨念纠缠于现世,极易化作道行高深的厉诡。
那些牛叼着的脑袋,都是后脑勺对着我们,但若是正脸视之,你便能看到其惨状,定是口舌青黑,已有恶鬼征兆。”
万马点点头,“它们把那脑袋嚼烂,也是消怨?”
小和尚看了一眼万马,指了指他的头顶:
“人之百会,藏灵含魄,哪怕身魂相离,也有残余魂气,嚼碎了脑袋,便能从根本上消除一些怨念极高的诡祟。”
一旁挑着行李的千军插话道,
“究竟生前受过多大冤屈的人,会一死便化作厉害的诡祟?”
小和尚叹了口气,
“妻受辱,子遭凌迟,爹娘受五马之刑,人间最酷烈之刑罚遭上一遭,且不受己身,而受挚爱亲朋之身,那便怨怒交加,一旦身死,足化厉诡。”
千军和万马脑补了一下,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莫非跟前面的郡城有关系?”
“谁知道呢?万事万物,总该走一遭才能看得清晰。”
小和尚轻轻叹道。
便带着千军和万马继续赶路。
直到快到了石子郡的城门楼子,万马才忍不住问道,
“大师,咱们这次北上,到底是去做什么?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我在太岁帮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小和尚看了一眼万马,
“你以为继续过下去,还会有好日子?”
“怎么不会呢?我早就做了香主,如今道行到了定府,那保底都要升个堂主吧,太岁帮的堂主在东衣郡里可算威风哩。”万马道。
小和尚轻叹口气,看着脚下逐渐出现的点点灰烬,
“数年前,在那破庙里的时候,你可曾记得,自己立下的誓言?”
万马挠了挠头,
“啥誓言啊?”
小和尚看向千军,“军儿,你来告诉他。”
千军看着万马,继续脱口而出,
“马哥,你说过的,你这辈子要出人头地。”
“对啊!我当太岁帮的堂主怎么就不算是出人头地了!”万马惊呼道。
小和尚蹲在地上,手里捻起一点子纸灰,拿在手里嗅了嗅。
“叶子的梦想,是在一棵树上长得最绿。
花的梦想,是在一座花坛里开得最艳。
可天下树木千百种类,亿万之株,一棵树上最翠绿的叶子,也不过只是叶子。
你万马一朝便能道了定府之境,难道目光,永远拘泥于小小的东衣郡?”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万马的痛点。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敢去看小和尚和千军的目光。
“可……可我本身就是一个平庸的人,我……”
“平庸?”
小和尚鄙夷地看了万马一眼。
万马怔住。
认识这么多年来。
他第一次在小和尚的神情里,看到除和善之外的第二种神态。
“这世上无人平庸,当你承认自己平庸的时候,才是平庸的开端。”
小和尚撒去掌心里那团纸灰,
“你要是还觉得自己平庸,把手里的印记交给我吧,你现在就可以回东衣郡,做你的太岁帮堂主。”
万马张开手,看着手心里深蓝色的印记。
“那还是算了吧……”
小和尚感慨一句,
“这么多年来,朝廷派来的刽子手不计其数,皆被我挡于门外。
这次带你们北上,也是了却这份因果。”
万马不解,“为什么朝廷要杀我们?”
“蠢。”小和尚皱眉道,“便连我也一直惦记着你们手心里的印记,你觉得,这大周的皇帝不会么?”
“可是印记长在我们手里,他怎么能……”万马欲言又止。
这个世道里,门道的手段太过诡谲,岂能是他揣摩得明白的。
东衣郡里,他也结识了憋宝的行当。
这些人能掐会算,甚至能算到自己月经什么时候来。
当然也没有这么神乎其神,毕竟自己不会来那玩意。
“大师,这么多年,你对我和千军的好,我们都记得,不过……你带我们去了朝廷,岂不是送人头的?”
万马突然开口。
小和尚摇头。
“并非,我带你们北上,不是为了送人头,也不是和大周皇帝拼命,更不是把你们当作献礼献给大周皇帝。
待到了那中州去,你们自会明白这一切……”
千军和万马对视一眼,便不再多言。
……
……
走出石子郡,见了小庙肉仙留下的碑文后,日头也完全西落。
天黑了,但几人并不想在石子郡扎营驻足。
甚至就算已经走出了几里地了,还不死心地往前挪腾。
也不知是怕里面的亡魂,还是不忍听到那些四更天里会传来的哀嚎。
篝火点起。
周覃几个镖师围坐,他们沉默不语。
生怕说了什么错话惹得崔心雨那位姑奶奶生气。
粗眉方点起篝火,往一旁插了根香。
这是走夜路的惯例,哪怕身旁坐着的李镇,可以吓得周遭所有宵小不敢来犯,这根香也依旧得插着。
当初离开灰土郡的时候,那新掌柜送了些干粮腊肉,留着路上吃的。
粗眉方从包袱里取出,递给李镇一些,
“镇娃子,吃点吧。”
李镇摆手,“方叔,我不饿,你们吃。”
“这走了这么久了,多少垫吧点儿!”
粗眉方硬塞。
李镇只好接下,只是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便将肉和干粮放在了一边。
递给崔心雨的时候,这妮子倒也不推搡,拿了一大块腊肉以后,甚至还从粗眉方的手里叼来了些。
“谢谢啊,方丑叔。”
“……”
粗眉方没说话,只是顿了好半天,才觉得活跃一下气氛。
“崔闺女,其实,我有姓名的。”
“我晓得,这人生下来都是有姓名的。”崔心雨点点头。
粗眉方挠了挠头,“但我爹娘没啥文化,当初生我的时候,给我起了个贱名儿。”
“他们见我出生的时候,膀大腰圆,竟然先长了眉发,便把我叫……”
“方粗眉!”崔心雨抢先道。
“不对!”
“方大膀!”
“也不对!”
“方腰子?方大眉??”
“都不对,不要乱猜了。”
粗眉方欲哭无泪,
“我爹娘见我长得膀大腰圆,便叫我……方芳。”
“方方?!”
“嗯,芬芳的芳,我从未在外人面前提起过,在江湖上他们都叫我粗眉方。”
粗眉方感慨道。
“这个道号儿倒是挺符合你的,不过方芳听起来像个女娃名。”崔心雨笑道。
“对啊,我和我媳妇儿认识那么多年,其实他都不知道我的真名哩!”粗眉方说道。
“方丑叔还能讨得着媳妇儿?”崔心雨有些吃惊道。
“不儿,你啥意思啊!”
“那方叔这次出来,咋不带着媳妇儿?”崔心雨问道。
聊到这里,粗眉方重重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摸出来烟锅子,从地上随便薅来两把草,碾碎,灌在了烟袋子,也不管抽起来会不会呛死人,点着火,吧嗒吧嗒嘬了起来。
见粗眉方不说话,崔心雨便心里一紧。
悄咪咪凑到李镇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李……李哥,方丑叔他媳妇儿咋了?”
李镇瞥了她一眼,“你白天还和我要死要活的,现在知道叫李哥了?”
“哎呀……当时是赌气嘛,再说了,李哥肯定是为我好呀!”
崔心雨眨巴眨巴眼睛。
李镇无奈扶额,“别打听了,方叔的妻女被千相柳家的人带走了。”
崔心雨眼睛一瞪,
“千相柳家?哪个千相柳家?”
“中州。”
“这些个挨千刀的!”
崔心雨义愤填膺,转过身去,跟粗眉方保证道:
“方叔,你莫要担心,你要去中州是吧?我在参州拿完了货,治了伤势,便也会一块去!我定要柳家乖乖给你放人!”
粗眉方吐出口青黑色的烟气,呛的直咳嗽。
“闺女,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人家是中州的大世家,咱鸡蛋碰不过,我这次去,也不是为了……为了……”
话卡在半道上,粗眉方重重叹了口气,
“你也不容易,遭仇人追杀,在参州的本家里好好养伤吧,别给你们带来麻烦就成。”
“我可是——”
崔心雨说到这,顿了片刻,像下了不了决心似的,捶胸顿足好久,才叹气道,
“总之,方叔你放心吧,欠了你们的恩,我一定会报的。”
“你该报的,是镇娃子才对。”
“镇娃子?”
崔心雨一懵,“他不是叫李岁么?”
粗眉方反应过来,
“他……他小名叫震震,震娃子嘛……”
“这样吗?”
崔心雨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