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道路的尽头,张不凡踏入了一片纯白空间。
这里与之前虚无中的幻象不同,四周是柔和的白光,脚下是如镜面般光滑的地面,倒映着他的身影。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化的混沌光球,散发着与九鼎同源却更加古老磅礴的气息。
“心之回廊”的第二阶段?还是直接到了传承核心?
张不凡挑了挑眉,缓步向前。当他靠近那混沌光球约十步距离时,光球骤然扩散,化作一幅幅更加清晰、更具冲击力的画面,将他包围——
画面一:神座之上的永恒孤寂
不再是远景,而是第一人称视角。
张不凡“感觉”自己坐在一张冰冷而恢弘的神座上。神座由无数规则锁链交织而成,散发着令诸天颤栗的威压。下方,是无垠的星空神殿,数以万计的神灵虚影跪伏在地,他们的面貌模糊,气息或强或弱,但无一例外地散发着虔诚与敬畏。
“恭迎主宰巡天归来——”
整齐划一的颂唱声在神殿中回荡,庄严神圣,却透着一种机械般的空洞。
他(或者说,那位前世的“主宰”)抬起手,指尖流转着星辰生灭、位面创毁的法则光晕。一念之间,可让一方神国兴盛;一念之间,亦可让叛逆神族湮灭。力量无边无际,权柄至高无上。
但“他”的心中,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神殿的景象永恒不变,诸神的颂词永恒不变,甚至连星空流转的轨迹都因“他”定下的法则而永恒不变。偶尔有新的神灵诞生,有旧神在神战中陨落,但很快就会被新的秩序填补,如同棋盘上被替换的棋子。
“他”看到了最忠诚的属神,在亿万年的侍奉中,眼神逐渐变得麻木。
“他”看到了曾经鲜活跳脱、敢于直谏的故友,在漫长的神生中变得圆滑、沉默,最后也成了颂唱队伍中面目模糊的一员。
“他”尝试创造新的娱乐——点化星辰为棋,以位面为局;创造各种奇异的种族文明,观察他们的兴衰但很快,一切都变得可预测。因为所有“变数”,都在“他”制定的至高规则框架内。就像一个人自己和自己下棋,无论如何落子,结果早已注定。
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心灵无所依托。
永恒,不是时间的馈赠,而是凝固的牢笼。
画面中,“他”的神魂深处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叹息。那叹息中蕴含的疲惫与厌倦,穿越了时光长河,清晰地在张不凡心头响起。
画面二:规则枷锁下的众生
视角切换。“他”的目光穿透层层神国,落向无数下界位面。
在一个类似斗罗大陆的位面,一位惊才绝艳的凡人魂师,凭借自身努力与机缘,即将突破百级,点燃神火。这是亿万分之一的奇迹,是生命对命运发起的壮丽挑战。
然而,就在那魂师即将成功的刹那,无形的规则锁链从天而降——那是“他”在无数纪元前定下的“神位名额”限制。锁链缠绕住那魂师的灵魂,强行将他的突破方向扭转、压缩,最终将他塞进了一个早已设定好的、低等的“河神”神位中。魂师眼中的光芒熄灭了,从此成了又一个按部就班、管理一小段河流的“神灵”。
类似的场景,在无数位面上演。规则确保了神界秩序的“稳定”,却也扼杀了无限的可能。
“他”看到,有些位面的生灵,发展出了迥异于魂力的科技文明,即将触摸到位面本质。但规则判定此为“歧路”,降下天灾,文明覆灭,重归蒙昧。
“他”看到,两个真心相爱的神灵,因所属神系敌对,被规则强行分离,一个镇守极北,一个永镇熔岩,隔着无尽星空相望,直至神格被岁月磨去情感,变成冰冷的符号。
规则本身没有错,维护着诸天平衡。但当规则过于严密、永恒不变时,它就成了最大的暴政,扼杀活力,禁锢思想,泯灭情感。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画面中,“他”的神魂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疑问,“我制定规则,是为了让众生有序,让诸天安宁。但为何我感受到的,只有死寂?”
画面三:抉择与“转世”
压抑累积到顶点。
某一天,神界边缘,一个新生的小位面在混沌中自然孕育而生。它很弱小,规则不全,但内部却充满了各种混乱而奇妙的可能性,生命以荒诞又充满活力的方式演化着。那里没有预设的神位,没有严格的等级,一切都在野蛮生长。
“他”的目光被吸引,久久凝视。
就在此时,神界监察神殿传来警报:检测到位面异常演化,可能偏离“正统”,建议立即介入规范,或直接抹除,以防其未来冲击神界秩序。
按照规则,“他”应该立刻下达指令。
但“他”没有。
“他”看着那个生机勃勃的小位面,又看向下方秩序井然却死气沉沉的神界,看向那些面目模糊的属神,最后看向自己无尽岁月未曾有过真正悸动的神魂核心。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燎原,不可抑制地滋生。
“如果连制定规则的我,也被规则束缚”
“如果永恒的尽头,只是永恒的虚无”
“那我这无尽的生命,无上的权柄,又有何意义?”
“我想知道,规则之外是什么。我想感受,不被预设的命运是什么滋味。我想体验真正的‘活着’,哪怕只有一瞬。”
决心已定。
没有惊动任何神。在一个最寻常的“神界纪念日”,“他”从神座上缓缓站起。在无数神灵茫然不觉的注视下,“他”开始亲手瓦解自己至高无上的权柄。
神格,剥离、粉碎!化作最本源的光点,洒向诸天,或许未来会孕育出新的、不那么僵化的规则。
磅礴到足以撑破神界的主宰神力,被“他”主动散入混沌,反哺万千位面。
九鼎悲鸣震颤,想要追随。“他”轻轻安抚,将它们最核心的本源烙印抽离,与自身一道真灵结合,设下重重封印。
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统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冰冷神殿,眼神中没有留恋,只有解脱与一丝期待。
然后,纵身一跃,跳出神界,跳出一切既定规则,坠入那充满未知与可能的、无边无际的混沌与轮回之中
画面四:恐吓式的“未来”——如何接受海神位
幻境并未给张不凡太多感慨的时间,画面再次强行切换。这一次,场景变成了浩瀚的海洋,以及巍峨的海神神殿。
他“看到”自己,身披湛蓝海神神装,手持黄金三叉戟,端坐在海洋之心凝聚的神座上。容貌依旧,但眼神深邃如海,威严无尽,却少了那份独特的跳脱与鲜活。
火舞就在他身旁,一身赤红炎神神装,美丽不可方物,神情端庄,与他并肩而坐。下方是万千海族、沿海生灵的朝拜,场面宏大壮观。
最初,似乎还不错。他与火舞共同执掌海洋权柄,调节洋流,平息风暴,庇护信徒。闲暇时,可携手畅游无尽海渊,观赏其他位面难见的瑰丽奇景。神力交融,似乎也更加亲密。
但很快,幻境开始加速展示“未来”。
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处理不完的海域纠纷(两个海魂兽部落为了一片珊瑚林打了几千年官司);调解不完的沿海信仰冲突(渔民祭拜海神还是祭拜妈祖?);应付不完的其他水系神灵的社交拜访(泾河龙王八十大寿送什么礼?);还有神界委员会定期下发的各种巡查、汇报文书
每一天,似乎都在重复。
火舞起初还会跟他抱怨“今天东海龙王家的太子又跟西海龙王的公主私奔了,两家跑来要我们主持公道,好烦”,后来渐渐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处理她分内的“海洋火山与地热平衡”事务。
两人依旧同榻而眠,但对话越来越少。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效率极高,却也无趣至极。那种需要费心猜测、偶尔误会又和好、带着烟火气的甜蜜争吵,再也未曾出现。
神只的寿命近乎永恒。幻境中,时间跨度拉到十万年后。
张不凡(海神版)站在神殿边缘,望着永恒起伏的海浪,眼神空洞。火舞(炎神版)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远方,美丽的侧脸如同一尊完美的神像。
他们依然相爱吗?或许。但那爱,已经被漫长到令人麻木的岁月和神职,沉淀成了某种习惯性的陪伴,如同神殿里永恒燃烧的神火,稳定,却不再炽热。
“这就是永恒神位的代价吗?”幻境中,海神张不凡的内心响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迷茫,“得到了不朽,却好像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那种让她脸红心跳的感觉,那种因为她一个笑容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的悸动多久没有过了?”
他甚至“看到”了更远的“未来”:或许在百万年后的某一天,自己也会像前世的主宰一样,厌倦这看似完美实则僵化的永恒,再次选择逃离。而那时,火舞会如何?是跟着他一起再次轮回,还是独自留在冰冷的神位上?
画面在此定格,然后开始出现裂痕,仿佛在暗示这也是条死胡同。
“”
纯白空间中央,张不凡本体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上演。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略带嘲讽,最后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当所有画面彻底定格、碎裂时,他掏了掏耳朵,仿佛刚看完一场无聊的三流话剧。
“就这?”他开口,声音在这片意识空间中清晰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先是给我看‘前世悲惨回忆录’,诉苦说当老大多么多么孤独寂寞冷,暗示我‘神性高贵但注定孤独’,打好同情牌。”
“然后强行给我插播‘如果当海神未来预览片’,专挑那些鸡毛蒜皮的神职工作和万年后的感情平淡化来吓唬我,恐吓我‘接受传统神位就会失去爱情和激情’。”
“套路能不能再老一点?嗯?”张不凡对着空无一物的白色空间(或者说,对冥冥中操纵这一切的海神考核机制)翻了个白眼。
“创作这些幻境脚本的家伙,是不是几十万年没下过基层,没谈过恋爱了?对‘永恒’和‘神职’的理解还停留在上古教科书水平?”
他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碰到那重新凝聚的混沌光球,指着它,仿佛在指着谁的鼻子数落:
“第一,关于我‘前世’。”张不凡语气斩钉截铁,“他是他,我是我。他活腻了,自己选择散功轮回,关我张不凡什么事?他的记忆,顶多算是给我提个醒,告诉我‘纯粹追求永恒力量和僵化秩序可能会很无聊’。谢谢提醒,我知道了。但我的人生,凭什么要按照他失败(或者说厌倦)的经验来规划?”
“我张不凡,来自地球,三观定型,爱好明确——宠老婆,吃美食,揍欠揍的人,过舒坦日子。偶尔拯救一下世界,那也是为了我能继续舒坦过日子。什么主宰的宿命,神性的孤独,那套悲情英雄的剧本,自己留着慢慢演吧,小爷不奉陪!”
“第二,关于海神位。”他嗤笑一声,表情更加不屑,“谁告诉你,我接受了海神位,就一定会变成幻境里那副死样子?规则是死的,神是活的!我要是当了海神,第一件事就是改革!什么鸡毛蒜皮的海族官司,成立‘海洋巡回法庭’,让那些闲得长毛的龙王爷自己去审!什么信仰冲突,搞个‘多元信仰和谐共存示范海域’不行吗?文书工作?开发个‘神界oa自动办公系统’会不会?”
“至于和舞儿的感情”张不凡的眼神变得温柔,但语气依旧霸气,“别说当海神,就是当个石头,只要我还有意识,我就有本事把日子过得有趣,把她宠得天天笑!感情变淡?那是无能的神才会找的借口!真在乎一个人,亿万年也不会腻,新鲜感是自己创造的,不是职位给的!”
“用这种刻板、悲观、毫无想象力的未来幻象来吓唬我”他摇了摇头,语气充满怜悯,“只能说明,你们这些所谓的神只考核机制,思想已经僵化到无可救药了。难怪需要找传承者,你们自己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活着’,什么是真正的‘守护’和‘爱’。”
说完,他不再看那混沌光球,而是转身,背对着它,对着纯白空间的虚空,朗声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坚定:
“我就是我,张不凡。不是任何存在的影子,也不走任何设定好的‘神路’。”
“我的力量,用来守护我所爱。”
“我的永恒,要与她共享鲜活。”
“我的路,我自己走出来,必然是欢声笑语,烟火漫天的阳光大道!”
“这些无聊的幻象”
他猛地一挥手,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我说结束就结束”的蛮横意志。
“散了吧,别耽误我时间。舞儿还在等我。”
“咔嚓——”
如同玻璃碎裂的轻响,传遍整个纯白空间。
围绕他的那些定格的、碎裂的幻境画面,连同空间中央的混沌光球,应声而碎,化为漫天金色的光尘,簌簌落下,还未触地,便消散于无形。
纯白空间也开始褪色、虚化。
一条更加凝实、散发着温暖金光的阶梯,从张不凡脚下凭空生成,向上延伸,通往一个光芒万丈的出口。那里,浩瀚、威严、古老的海神传承气息,扑面而来。
张不凡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迈步踏上了金光阶梯。
“这才像点样子。早该直接点,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心理测试,真是浪费时间。”
他的身影,坚定而从容地消失在阶梯尽头的强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