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遐蝶终于把话说完,白厄整个人都快傻眼了。
但阿格莱雅只是呵了一声。
遐蝶重新看向她。
这位性格相对内向的少女,在黄金裔的领袖面前肉眼可见的紧张。但她还是勇敢地提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
「死亡」的火种始终是「再创世」最大的未知数。
如今,那刻夏、凯妮斯、遐蝶在对待死亡火种的态度是一致的:回收塞纳托斯的火种后搁置试炼,以求让「死亡」从世界上消失。但遐蝶也清楚,根据阿格莱雅的理论,若不完成「再创世」,黑潮就无法根绝。
“实话说,我难以权衡其中利弊……”少女老老实实地说,“可无论如何,在围绕火种展开谈判前,得有人把它带回来。”
阿格莱雅还是点头了。
是的。不管双方的理念有怎样的差别,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一致的:把死亡的火种拿到手。
“蝶,我一直希望你能直抒胸襟。很高兴你这么说。”阿格莱雅露出浅浅的笑来,然后,给出了另一个线索——
“神话中,扎格列斯(诡计之泰坦)曾将亡者的领域作为自己的藏宝地,它能于冥界畅行无阻。”
扎格列斯能做到,那么祂的半神,大概率也能做到。
“明日践行时午时,云石天宫见——届时,赛飞儿将成为诸位的向导,带你们找到那座古城。”】
【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这个,算是好消息吧,告诉了迷迷——粉色的小兽之前显然也很担心,骤然得知这个好消息之后,心神放松之下,竟然困了。
星笑着道了晚安之后,左思右想,不如睡觉。不对,是为远行留存体力。
——但是睡不着。
在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她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阁下……是我。”遐蝶在门外轻声说。
“敢请阁下……听听我的请求。我想拜托阁下陪我去取一样东西。”】
【如今的奥赫玛,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对「暂停逐火之旅」的全民表决。
奥赫玛的人们用投票来解决问题,遐蝶将之称为不像是末日的“和平”。
在踏上寻找死亡泰坦的旅途之前,遐蝶难得提起了她的过去。
“在来到这里前,我曾在一座名为「哀地里亚」的雪国居住过很久。那是信仰塞纳托斯的城邦,以独特的丧葬文化闻名世间。”
如今的遐蝶是奥赫玛的「入殓师」,但在过去,她是哀地里亚的「督战圣女」。对死囚、战俘和英雄们一视同仁,赐予他们「仁慈的死亡」。
哀地里亚——飘雪的死亡之邦,曾在风雪中矗立,也在风雪中缄默。在那里,幼小的圣女学会了生与死的重量——以一种几近残忍的方式。
成年人轻轻劝说幼小的圣女触碰死囚。用故事,用言语,用哀地里亚行刑官的道理。
当遐蝶用手指轻触囚犯的额头。他面色苍白,目光闪烁,眼中满是惊恐,身体止不住地痉挛。憎恨,还是所谓仁慈的死亡之触根本就是个谎言?
黑紫色的淡斑如同花瓣,在死囚的脸上舒展,随后又仿佛泉水淹没身体。他的震颤停止了,方才止不住求饶的呼喊声逐渐变为似叹息的呜咽,兀自咕哝着。
很快,一切陷入死寂,化作漆黑的露水随风散去。
同样的事情往返重复。用故事,用言语,用哀地里亚行刑官的道理。
为勇敢的战士赐以荣誉;为异邦的战俘施以刑罚;向不治的牧人赠以酣眠。「长老」希望遐蝶饱含敬意地完成那与生俱来的使命,但遐蝶本人,只会在这日复一日中越发疲惫。
这一切……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恨这双冰冷的手。
——遐蝶时常这么想。
那还是遐蝶的年幼时期。她刚刚成为「督战圣女」,混在祭祀的队伍中走向神殿。在「长老」阿蒙内特的要求下,她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天赋”。
“你的双手是死神的祝福,只有你能为他们带去平静。”
「长老」阿蒙内特是这么说的。
无法理解。无法忍耐。日复一日地将死亡赠予他人,只会让人内心的负担越来越重,直到不堪重负,崩溃地逃开神殿。
但即使戴上手套、杜绝直接的接触……凋零的花朵也说明了一切。
神殿前高大的神像平静注视着遐蝶的崩溃。无悲无喜,亘古不变。
接纳死亡,与它同行——「长老」阿蒙内特永远会这么说。
于是最终,遐蝶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遐蝶遥遥眺望女孩们围绕着篝火起舞;遐蝶与女孩拿着树枝来完成「牵手」;女孩带着遐蝶走向篝火前的舞会……
……但在几步之遥时,遐蝶还是放弃了。
唯独在家中。唯独在月夜。唯独在火光前,遐蝶手执树枝翩翩起舞。
少女、镜中人、墙上影,在温暖的火光中,宛若起舞的三人合奏——即使那只是短暂的快乐。
因为遐蝶逃不出命运。
即使告别长老,离开神殿,游历世界,见证了各种死亡……她也找不到塞纳托斯,解决不了自己的体质,逃不开命运。
不知道多少年后,遐蝶回到神殿,尊崇死亡的哀地里亚已然凋零,相识之人只剩当年的女孩……如今也已经垂垂老矣。
苍老的女人抚过每一座墓碑,和几十年前一样用树枝与遐蝶牵手……并在生命的最后,拥抱了她。
这是人生第一次的拥抱。既有生命的温暖,又有死亡的冰冷;既有善意的温暖,又有……绝望的冰冷。
那是来自遐蝶的绝望。
曾经的旧友逐渐消散,遐蝶抱着她嚎啕大哭。悲伤中,遐蝶似乎看到自己不再有诅咒,能不用树枝、不戴手套地……
和他人牵手;跟他人起舞;为他人梳头;与他人相拥;接受他人欢呼;游览这个世界;为孩子戴上花环;为孩子庆祝;与孩子分辨星星……
……肆意享受这个世界……
遐蝶亲手立起了最后一座墓碑,为墓碑盖上自己的披风。她像是耗尽了心灵的热度,用死一般的眼神凝视着自己的手心。
“这样的手,真的温暖吗?”】
【“或许我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花海尽头,生者的魂灵将温暖汝之指尖;相拥之后,便是永恒的离别。」
这是属于遐蝶的预言。
“世上的拥抱本该为相逢而生,可我的双手只能诉说告别。那时的我也有理由相信,这道宿命终将贯穿我的一生……”
遐蝶这么说着,却缓缓地笑开。
和之前那些极有分寸,与她“死荫的侍女”称号全然相符的浅笑不同,此刻的笑容里,甚至带着许多解脱与放松的意味。
因为,事情迎来了转机——
“既然终于能够觐见塞纳托斯……那我就还有机会为那注定的预言,写下另一种诠释。我没有理由不倾尽全力……”
无论这是为了星的性命,还是为了遐蝶自己“想要拥抱”的愿望。
“想要阁下陪我取的东西,是我为你准备的一件小礼物,手工制作的,就像先前送给缇安大人的饰品……我想给大家都留下一份心意。”
遐蝶不想留下遗憾,所以提前准备了些东西。她看上去很是想通了许多事,虽然不至于眉开眼笑,但确实语句轻盈,“看,就是它……咦?”
最终,她看着眼前诡计泰坦的硬币和石板,目瞪口呆。
“礼物……不见了?!”
星拿着石板看了看。上面是一封信件,开头恭恭敬敬写着“尊敬的「蜗居公主」”,内容却是全然轻飘飘的调笑。
星算是看懂了。
“我了个猫咪怪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