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被那纯白之地本身所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艾德的问题,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在这片绝对寂静的空间中回荡,敲打着林刻灵魂的最深处。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挣扎与蜕变,在此刻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却也无比沉重的答案。
他是棋子,从重生之初就是。被这群自称为“守秘人”的幸存者选中,投入“编织者”巨大的数据牢笼中,作为一枚希望渺茫的火种。
他应该愤怒,应该感到被背叛,应该将指尖的混沌火焰倾泻向这个枯瘦的老者。
但奇异的是,林刻心中涌起的,并非强烈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愤怒毫无意义。
怨恨改变不了过去。
从他被投入这个巨大的“实验场”开始,他所走的每一步,固然有“守秘人”预设的引导(比如那份“枯萎”的力量),但更多的,是他自身的选择。是他选择了吞噬,选择了进化,选择了在系统的框架下不断挑战极限,最终抓住了那一丝“源火”的契机,融合出了独属于自身的混沌之力。
是他在否定系统的定义,是他在试图掀翻棋盘。
“守秘人”提供了棋盘和最初的棋子,但如何落子,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林刻自己的意志。
他们与其说是操纵者,不如说是绝望的投资者,将最后的赌注押在了一个渺茫的变数上。
而现在,这个变数站在了他们面前,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林刻眼中的混沌火焰,缓缓平息了那危险的跃动,恢复了那种内部无数符文生灭流转的深邃状态。小税s 耕新最全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艾德的问题,而是反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源点’公司,与‘编织者’,是什么关系?”
艾德似乎没想到林刻会先问这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
“他们是‘编织者’伸向各个被寄生宇宙的触须与面具。”老者沙哑地回答,“‘编织者’本身早已超越了常规的生命形态,它们是一种基于高维数据网路的集体意识,是法则层面的寄生虫。它们需要代理者来处理那些它们不屑于、或不便于直接处理的琐事,比如管理‘玩家’,收集‘数据’,执行低级别的‘净化’。”
“‘源点’公司,就是它们在你们宇宙的代理。它们向‘源点’输送被阉割、被锁死的系统技术,允许‘源点’的高层获得一定的‘管理员’许可权和悠长的生命,让他们以为自己掌控著一切,实则不过是更高维度牢笼的狱卒头子罢了。”
“那些‘玩家’,包括你,既是实验样本,也是为这个巨大系统提供算力、情感能量乃至灵魂养料的电池。”
冰冷的真相,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表象。
林刻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初啼之地’,又是指什么?加尔罗斯让我找到它。”
“初啼之地”艾德的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敬畏,“那并非一个固定的坐标。它指的是‘源火’第一次被成功引燃、并稳定存在的地方。那是奇迹发生之地,是规则被改写之地。”
“它可能出现在任何‘源初’波动与弦海产生剧烈共鸣的节点。可能是一个濒临毁灭的恒星核心,可能是一个文明意识高度凝聚的瞬间,甚至可能是一个强大灵魂完成终极蜕变的刹那。
“它无法被寻找,只能被‘见证’。”
“找到它,意味着你掌握了稳定引燃‘源火’的关键,意味着你真正拥有了挑战‘编织者’数据根基的资格。”
艾德深深地看着林刻:“你指尖的火焰,已经蕴含了‘源火’的特质,但它还不够完整,不够稳定。你需要找到属于你的‘初啼之地’,完成最后的蜕变。”
所有的问题似乎都有了答案。
林刻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不断波动的“源海之窗”。
混沌的色彩在其中缓缓旋转,仿佛蕴藏着宇宙所有的秘密与可能。
他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艾德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那佝偻的背影仿佛与这片纯白之地融为一体,承担著万古的孤寂。
终于,林刻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不是你们期待的救世主,也不会成为你们计划的延续。”
艾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巨大的失望与了然的苦涩。
果然还是
但林刻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猛地愣住。
“但我,会走我自己的路。”
“系统困不住我,‘编织者’也休想定义我。”
“我会用我的方式,去撕破这张数据网路。至于撕破之后,是重塑秩序,还是迎来彻底的虚无”
林刻转过他那空洞的眼眶,混沌的火焰冰冷地燃烧着,映照着艾德苍老的面容。
“那将由我的意志决定,而非任何‘缔造者’的遗志,或‘编织者’的规则。”
他不是棋子,也不是继承者。
他是变数本身。是即将席卷数据牢笼的风暴。
艾德怔怔地看着林刻,看着他眼中那团冰冷、混沌、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的火焰。
许久,许久。
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绽放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解脱般的笑容。笑容中带着泪光,带着无尽的疲惫,也带着一丝欣慰。
“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他喃喃自语,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
他颤抖著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艰难地划动着,勾勒出几个复杂而古老的符文。这些符文散发出微弱的、与“源海之窗”同源的气息。
“既然你做出了选择那么,按照古老的约定这是最后的馈赠”
随着他的动作,那悬浮的“源海之窗”微微震颤起来,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纯粹到无法形容的混沌色彩,如同被剥离般,缓缓地从窗口飘出,落向艾德的指尖。
在接触他指尖的瞬间,艾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那本就苍老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枯藁,生命气息急速流逝。
但他依旧死死地维持着那个符文,引导著那缕纤细却重若星河的混沌色彩,缓缓飘向林刻。
“这是我所能剥离的最后一点纯净的‘源初’波动”
“它无法直接提升你的力量但能帮助你更好地感应‘初啼之地’的共鸣”
“拿去吧变数”
那缕混沌色彩,缓缓地、轻轻地,触碰到了林刻指尖的混沌火焰。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只有一种水乳交融般的自然。
林刻感到灵魂深处猛地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晰感”瞬间席卷了他的感知。他对自身混沌之力的理解,对周围法则弦线的感应,尤其是对那冥冥中“源初”波动的捕捉能力,骤然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眼中的火焰,内部生灭的符文变得更加复杂、精密,仿佛真正开始触及某种本源的结构。
而做完这一切的艾德,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靠坐在“源海之窗”下方,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的脸上,却带着平静而满足的笑容,望着那片纯白的天空,喃喃道:
“最后的赌注已经掷出”
“剩下的就看你了变数”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而微弱,仿佛进入了某种深度的沉眠,与这片“无名之域”融为了一体。
林刻沉默地看着生命力几乎耗尽的老者,又看了看指尖变得更加灵动、更加深邃的混沌火焰。
他没有道谢。
这份馈赠,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一份更加沉重的责任,一份无法推卸的因果。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沉眠的守秘人和波动的“源海之窗”,然后,毫不犹豫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该离开了。
该去找到那个属于他的“初啼之地”了。
第三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