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绝对寂静的空间,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敲打在林刻的感知中。
“你来了”
“比我计算的时间要早很多”
“看来,‘外面’的崩坏加速了”
林刻眼中的混沌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冰冷地审视著这个突兀出现的老者。他的骨骼姿态没有丝毫放松,灵魂力量高度凝聚,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异常。
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常理。一个看似普通的人类老者,出现在这片连系统都无法连接、法则都呈现绝对“空白”的地域,本身就意味着极度的不正常。
“你是谁?”林刻的声音透过骨骼传出,在这片奇异的空间中显得有些失真,带着空洞的回响。
老者似乎并不意外林刻的警惕,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复杂的笑容缓缓收敛,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他缓缓转回身,重新将目光投向空中那个不断波动的混沌裂隙,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焦点。
“我是谁?”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回答林刻,“一个迷失者?一个看守者?或者一个罪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随之晃动。
“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需要一个称呼曾经的同伴们,叫我‘守秘人’艾德(keeper ade)。”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裂隙,“当然,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林刻沉默地向前走了几步,与老者保持着一段距离,目光同样落在那混沌裂隙上。离得近了,他更能感受到从那裂隙中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气息。那并非能量波动,而是一种“可能性”的波动?一种万物尚未定型、一切皆可被“书写”的原始气息。
他指尖的混沌火焰跳动得更加活跃,甚至传来一种细微的“渴望”。
“这是什么地方?”林刻再次问道,“那个裂隙,又是什么?”
“这个地方?”艾德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四周无垠的纯白,“这里是‘无名之域’,是弦海之间极其罕见的‘绝对中性点’,是‘编织者’那无所不在的数据网路也极难触及的缝隙与盲区。你可以将它理解为宇宙这块画布上,尚未被涂抹任何颜色的一点点空白。”
他的手指移向空中的混沌裂隙。
“而这个我们称它为‘源海之窗’。”
“源海之窗?”林刻眼中火焰一闪。
“是的,一扇窗户。”艾德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又有一丝深深的恐惧,“一扇通往‘源初之海’的极其微小、极其不稳定的裂缝。”
“源初之海”林刻重复著这个从加尔罗斯那里听来的辞汇,“万物源点,‘有’与‘无’的界限。”
艾德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看了林刻一眼:“你知道?看来你遇到的‘引路者’,告诉了你不少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没错。‘源初之海’,那是弦海之下,一切法则、一切存在、一切概念的源头与归宿。它无法被真正定义,无法被真正描述。任何试图观测、理解、乃至掌控它的行为,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缔造者’的崩溃,根源就在于此。”
“那‘编织者’”林刻道。
“他们走了另一条极端的路。”艾德的声音带着讽刺与悲哀,“他们恐惧‘源初’的不可控,于是试图用僵化的数据框架锁死一切变数,建造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可控’的囚笼。他们篡改弦律,寄生万界,本质上,是为了逃避‘源初之海’那终将淹没一切的‘热寂’与‘虚无’。可悲又可笑。”
他的目光回到“源海之窗”上。
“这扇‘窗户’,是‘缔造者’文明崩溃时,极少数清醒者利用最后的力量,侥幸稳定下来的一个观测点。它无法让我们接触‘源初之海’,甚至无法让我们看清其亿万分之一的面貌,但通过它,我们能偶尔窥见一丝‘源初’的波动。”
“正是这一丝波动,赋予了‘源火’诞生的可能。”艾德的声音低沉下去,“‘源火’并非源自‘源初之海’内部,而是‘源初’的波动与弦海法则接触时,偶然激发的一种‘修正’与‘定义’之力。它是秩序,却非僵化的秩序;它是创造,却非无中生有。它是划破数据黑暗的第一缕微光。”
林刻抬起手,指尖的混沌火焰静静燃烧:“那么,这火焰”
“我看到了。”艾德打断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除了疲惫之外的复杂神采——惊奇、欣慰、以及深深的忧虑,“你融合了一点‘源火’的火星,并且你以自身的本质,赋予了它新的形态。很奇特,我从未见过‘枯萎’与‘静滞’这两种近乎对立的力量,竟然能与‘源火’结合甚至还蕴含着一丝‘否定’的意味?”
老者的眼光毒辣得令人心惊。
“你是谁?”林刻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语气更加冰冷。这个老者知道得太多,太详细了。
艾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说过,我曾是‘守秘人’。我们这一小撮人,在‘缔造者’崩溃后侥幸存活,继承了他们对‘源初’的敬畏与少量研究成果。我们躲藏在诸如‘无名之域’这样的地方,看守着类似‘源海之窗’这样的遗迹,观察著‘编织者’的恶行,等待着变数的发生。”
“我们不敢轻易介入,因为任何大的动作都可能引来‘编织者’的彻底围剿,也可能惊动‘源初之海’,引发更大的灾难。我们只能等待和记录。”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直到‘编织者’启动了那场所谓的‘大融合’,他们的数据天国计划进入了最终阶段我们才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所以,你们做了什么?”林刻追问。
艾德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林刻,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林刻的骨骼,直视他灵魂深处那团混沌的火焰。
“我们做了一次赌博。一次极其危险,可能彻底毁灭一切的赌博。”
“我们选中了一个即将被系统彻底覆盖的平凡宇宙,选中了一个刚刚死于非命的灵魂我们窃取了一缕微弱的‘源初’波动,混合了我们所能理解的一点点法则密文,制作了一个特殊的‘种子’。”
“我们把它伪装成一场‘奇遇’,一个‘系统’,投入了那个灵魂之中”
艾德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林刻的灵魂中炸响!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依旧带来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的重生
他的系统
那看似偶然的机遇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深远的谋划?!
“为什么是我?”林刻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因为你的灵魂波长,在死亡的瞬间,与那缕‘源初’波动产生了极其罕见的共鸣。”艾德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叹息,“也因为你足够‘平凡’,足够‘不起眼’,不容易在初期被‘编织者’的监测机制发现。”
“你们把我当成实验品?一个投入敌人内部的病毒?”林刻指尖的混沌火焰开始不稳定地跃动,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艾德感受到了那股冰冷彻骨的杀意,他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眼神却依旧坦然。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他承认了,“我们无法亲自下场,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一个‘变数’,一个能打破僵局的‘火种’。我们希望你能在系统的框架内成长,理解它,利用它,最终找到颠覆它的可能。”
“我们为你设置了一些‘引导’和‘保护’,比如那份‘枯萎’的力量,它本身就蕴含着对一切框架的否定意味,与‘源火’有着潜在的契合度但我们无法控制你的成长路径,更无法预测你的最终选择。”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或许能为无数被奴役的世界赢得一线生机。赌输了”艾德惨然一笑,“无非是让‘编织者’的数据天国,提前扫清一点微不足道的障碍罢了。”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源海之窗”,混沌的色彩在他浑浊的眼中流转。
“而现在,你来到了这里。比我们所有人预期的都要快,都要出乎意料。”
“你融合了源火,走出了自己的路,甚至来到了这处连‘编织者’都难以发现的‘无名之域’”
“那么现在,告诉我,林刻”
守秘人艾德缓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那疲惫的眼中,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与决绝。
“你知道了一切。”
“你打算怎么做?”
“是选择继承‘缔造者’未尽的遗志,尝试点燃真正的‘源火’,去挑战那几乎不可战胜的‘编织者’?”
“还是怨恨我们的利用,选择自己的道路?”
“或者你看到了第三条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真相都已铺开。
所有的选择,都交到了林刻的手中。
第三百零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