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下谈不上，只是提前给你提个醒。”
“以前你在黑风口，虽然日子苦，但好歹是自己当家做主，想什么时候修炼，就什么时候修炼。”
“不过……”
杨尘拉长了语调，目光在沈无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审视一块准备动刀雕琢的璞玉。
“既然回到了我身边，以前那种好日子，可就一去不复返了。”
“从明天开始，你的苦日子，才算是真正来了。”
杨尘的话，轻飘飘地落在院中，没有带起一丝波澜。
可听在沈无心耳中，却不亚于一声平地惊雷。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而，预想中的惶恐与不安，并没有出现在他脸上。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抹奇异的光彩，在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深处，悄然亮起。
那光芒越来越盛，仿佛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他身上的所有暮气与沉重。
他那因为常年征战而微微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竟缓缓地，一寸寸地挺得笔直。
一股尘封已久，属于天才的锋芒与傲气，破开了岁月的枷锁，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杨尘看着他这番变化，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探寻的意味。
他原以为，自己这番半是敲打半是玩笑的话，会让这个刚看到希望的弟子感到压力。
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沈无心深吸一口气，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些僵硬，却发自肺腑。
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近乎狂热的期待。
“弟子……”
他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等这一天，等了三万年了。”
这句话，让杨尘都为之一怔。
沈无心的思绪，则在这一刻，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他还记得。
三万年前，他还是那个名动一方的绝世天才。
年仅二十，便已踏足紫府，剑道天赋更是卓绝，被誉为宗门数千年不出的奇才。
所到之处，无不是赞誉与鲜花。
长辈们视他为宗门的未来，同辈们将他当做追赶的目标。
那时候的他，是骄傲的，也是不可一世的。
他以为，凭他的天赋，此生必定能登临武道之巅，俯瞰众生。
直到那一天，一个消息，如飓风般席卷了整个人族疆域。
丹帝杨尘，欲收一名关门弟子。
天下震动。
谁都知道，拜入丹帝门下，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步登天。
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通天大道。
是可以学到世间最顶尖的功法，是可以拥有数之不尽的灵丹妙药辅助修行。
整个修炼界的年轻一辈，全都疯了。
无数天之骄子，古老世家的传人，隐世宗门的圣子，从四面八方涌向丹帝所在的云端仙宫。
那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万中选一，不，是亿万中选一。
而他，沈无心，就是那个最终从尸山血海般的考验中，脱颖而出的幸运儿。
当他跪在杨尘面前，行完拜师大礼的那一刻。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抵达了巅峰。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未来的道路，将会是何等的波澜壮阔，何等的光芒万丈。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
那一天，不是他辉煌人生的开始。
而是他倒霉一生的开端。
拜师之后，没过多久，师傅便因故远游，不知所踪。
他成了丹帝座下，唯一的，也是最特殊的一个弟子。
丹帝弟子这个头衔，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没有顶尖的功法，没有神奇的丹药。
反而像一个巨大的诅咒，一个烙印在他身上的靶子。
师傅在时，威压天下，无人敢惹。
师傅一走，那些曾经被师傅压得抬不起头的对头，那些对丹帝之位虎视眈眈的宵小。
便将目光，落在了他这个唯一的弟子身上。
明枪暗箭，无休无止。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从九死一生的绝境中，靠着燃烧精血才勉强逃出。
原本以为的康庄大道，变成了一条布满荆棘与杀机的逃亡之路。
他不敢回宗门，怕给宗门带去灭顶之灾。
他不敢暴露身份，只能隐姓埋名，如丧家之犬。
后来，外族入侵，边境战事吃紧。
他索性心一横，直接投入了军伍之中。
在那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用最惨烈的厮杀，来磨砺自己。
他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杀出一条血路，能等到师傅归来。
可这一等，就是数百年。
当年的天才少年，早已被岁月磨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将。
一身的修为，不是在洞天福地里安稳修炼得来的，而是在尸山血海中，一刀一剑，用命换来的。
一身的伤病，一身的沉珂。
他成了丹帝座下，最苦，最憋屈，也是最倒霉的那个弟子。
苦日子？
他这辈子，过的哪一天不是苦日子？
但那种苦，是被迫的，是挣扎求存的苦，是看不到希望的苦。
而现在，师傅口中的“苦日子”，却完全不同。
那是有方向的，有目标的，有回报的苦。
那是能让他真正变强的苦。
那是他当年拜师之时，梦寐以求的苦！
沈无心的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
他看着眼前的杨尘，眼神中的狂热，已经化作了磐石般的坚定。
“师傅，弟子不怕苦。”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弟子只怕……没有吃苦的资格。”
杨尘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决绝与渴望。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这个弟子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来自何处。
也终于明白，对方为何会有如此反常的反应。
杨尘的心中，微微一动。
那份本就存在的亏欠感，又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很好。”
有时候，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那就从现在开始。”
杨尘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盘膝坐下。”
沈无心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依言，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盘膝坐好，五心向天。
“服下第一枚长生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