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味儿。
谢时宴脑子有点儿懵,但还是快速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当时你也忙,天天泡在医院,而且是我家这边长辈的事,也不太愿意让太多人知道。”
季晚明白了,既然是类似的手法,那就说明是姑姑和姑父中的一位,也被人设局偷拍了。
事关长辈的清誉,谢时宴隐瞒,倒也还能说得过去。
但季晚可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谢时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觉得我生气,是因为那几张照片,是因为怀疑你和展颜有什么,对吗?”
谢时宴一怔,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喉咙里。
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季晚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不是的。或者说,不完全是。”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在整理思绪,然后重新聚焦在他脸上,“我介意的,是你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是你对我的态度。”
“无论你是否是得到了李教授的授意去帮助展颜,或者说是去见展颜,你为什么不能告知我一声呢?如果我事先就知情的话,你觉得这些照片就算是拍出来发给我,我又能受到多大的影响呢?”
“你默认我需要被保护,被蒙在鼓里,你默认自己可以掌控一切,而我却连个知情权都不配有。只需要等着你解决一切,然后给我一个结果。
谢时宴,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一个需要你小心维护、经不起风雨的瓷娃娃,还是一个只能被动接受你所有安排、不能有自己想法和知情权的附属品?”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一个问题都像细密的针,扎在谢时宴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竟无从驳起。
他的确是这样做的,并且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保护自己的女人,解决麻烦,难道不对吗?
“我们在一起,不是一场你单方面主导的战役。”
季晚继续说着,眼神坚定,“我想要的是并肩同行,是彼此信任,是遇到问题一起面对。而不是永远被你挡在身后,只看到你想让我看到的‘风平浪静’。你的自以为是,有时候真的让人很累。”
“这次是展颜,下次可能是别的什么。如果每一次,我都要通过别人的嘴,通过流言蜚语,甚至是通过你的‘事后告知’,才能拼凑出我男朋友身边发生了什么,那我们的感情算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有力,“谢时宴,两个人的感情想要走得长久,光有喜欢和吸引是不够的。还要学会互相包容,更要学会互相尊重。尊重对方的感受,尊重对方知情和参与的权利。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坦诚。”
她直视着他,目光清澈见底:“坦诚,永远是最重要的。藏着掖着,自作主张,以‘为你好’为名的隐瞒,本质都是不信任和轻视。我不需要一个全能的保护神,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坦诚相待、共同承担的爱人。”
偏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花草茶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萦绕。
窗外的光线打在季晚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也让她此刻清醒又坚定的模样,深深印在谢时宴眼底。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惯常运筹帷幄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怔忡的神色。
季晚的话,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照片细节,甚至没有纠缠于展颜本身。
她直指核心,戳破了他从未反省过的、隐藏在“保护”名义下的强势与控制欲。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看到她眼中清晰的倒影,那个有些错愕的自己。
空气里飘散的花草茶香,此刻闻起来带着一丝微涩。
良久,谢时宴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态打破了他一贯的疏离感。
他没有立刻辩解,也没有试图用任何惯常的、带有说服技巧的话语来回应。
“我……”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重组语言和认知,“我一直觉得,把事情处理好,不让你烦心,是应该的。外面的麻烦,我来应付。让你安稳无忧,是我的责任。”
他抬起头,目光与季晚相接,那里面的锋芒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试图理解的情绪。
“你说得对,晚晚。是我太自以为是。”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
“我没有问过你需不需要这样的保护、安排,没有想过,你可能更愿意和我一起面对风浪,而不是活在看似平静的假象里。”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去碰触季晚放在膝上的手,而是轻轻落在了两人之间的圆几边缘。
“关于展颜,关于我最近做的很多事……我习惯了自己做决定,习惯了掌控局面。我以为这是效率,是担当。但现在看来,这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傲慢,对你,对我们关系的不尊重。”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恍然,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坦诚……我承认,我做得不好。以后,”他像是许下一个承诺,语气缓慢而清晰,“我会试着改变。有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和你商量。不会再自作主张,把你排除在外。”
季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能分辨出,这番话语里的生涩和真诚,并非简单的敷衍或缓兵之计。
他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也映出他正在进行的、可能是生平第一次的关于‘相处方式’的深刻反思。
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些。
生气和失望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新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希望’的情绪,悄悄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