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巧梅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把眼泪擦干,赶紧招呼陆文杰进屋。
“快进屋,你爸的信。”
陆文杰急急忙忙招呼曲勇志,母子三个人围着炕桌,秦巧梅指尖发抖的碾着信封。
上面的寄信地址是长春。
陆旷去了长春。
陆旷信上言简意赅的写着自己做了什么,新的地方天气怎么样,房屋建筑怎么怎么样,信的最后,陆旷说了句对不起。
“我很后悔没有多跟你说说话,外面的世界确实如你所说,很辽阔,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我很想念你。”
陆文杰看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名字,又狠狠的哭了一场。
“我爸爸不要我了!”
曲勇志:“……”
“勇志,去给妈拿信纸。”
秦巧梅心里酸涩,家书抵万金,这封信更加让人牵肠挂肚,但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给陆旷回信。
当时说好的三天一封,但是陆旷一直没有信来,根本就不知道陆旷的地址。
“好。”
信纸早早就备好了。
三个人一人一张,当即就埋头开始写。
秦巧梅只觉得落笔艰难。
犹豫再三,还是如陆旷一样,把这一两个月发生的事尽数写了下来。
“我雇了人帮着我摆摊,文杰和勇志很听话,今年杀了十只鸡,家里腊月二十六会杀猪……”
“我给文杰和勇志做了新衣服,也给自己做了一身,当然也给你做了,还是一样颜色的布料,你穿上一定很帅……也不知道你胖了瘦了,我肚子像是有肉了……”
细看之下,秦巧梅脸颊已经瘦脸颊都微微凹陷,但信上却还是只报喜,不报忧。
信的最后,秦巧梅也落笔,“不用说抱歉,我也很想你,我们等你回来。”
“你俩写好没。”秦巧梅刚抬头,就见两个人早就把自己的信纸折好了。
“这么快,写了啥?”秦巧梅想看,但是曲勇志抗拒的往回收了收。
秦巧梅作罢,把信封当着两个人的面放到了信封里,“去邮局寄信,去不去?”
几个人收到了陆旷的信,情绪多少有些激动,陆文杰一边穿鞋一边说,“去!”
三个人脸上都是久违的笑容,把信封丢进了邮局的邮箱里,欢欢喜喜的回家去。
像是心中的期盼终于落了地。
只可惜。
陆旷并没有收到这封信。
他在长春待了十天便去了别的城市。
陆旷每到一个城市,第一时间就是写信,然后寄走。
一直到了次年三月,陆旷跟大师傅到了泉州,这是大师傅的老家,大师傅说这里他们会待上两个月。
秦巧梅和陆旷才第一次正式通到了信。
“泉州很热,家里带的棉袄穿不上,这边好多轮船,工厂更是比比皆是,跟家里不像一个世界,师傅领我认识了很多木材,原来做家具有那么多的材料……”
“媳妇儿……这边很发达,报纸厅里就有电话,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就打给我……”
河东乡现在也多装了几台电话,一个是政府的,一个是警局的,还有就是教育局的。
秦巧梅看了信,把号码抄在纸上,拉着陆文杰和曲勇志就往警局奔。
幸好早就过完了年,警局不忙,秦巧梅成功借到了电话,拨打了长途。
可能是陆旷提前就打了招呼,那头的人说着极其不标准的方言,让秦巧梅等等。
没用上十分钟,干涩沙哑的声音便出现在电话那头,“媳妇儿。”
秦巧梅一下子握紧了话筒,即使努力让自己平静,但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自己,“你别乱叫媳妇儿。”
那头安静了许久,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再出声的时候,陆旷的声音更加低沉,“你就是我媳妇儿。”
“他只在信里写了这个电话厅的号码。
而且他也没有别人会联系他。
秦巧梅声音如鲠在喉,“你……过得还好吧。”
“不好。”陆旷立刻回道,“我还是想尽快回家。”
“爸!你要回来了吗?”陆文杰已经爬上了桌子。
曲勇志也贴在了秦巧梅耳边。
秦巧梅和陆旷根本没来得及说几句话,陆文杰就在旁边嚷嚷起来了。
电话那头的陆旷一下子安静下来,听完陆文杰的叽叽喳喳,然后声音沉稳,“有好好听你妈话吗?”
“当然有。”陆文杰信誓旦旦道。
“嗯。”陆旷冷淡的嗯了一声,“那把电话给你妈。”
陆文杰:“……”
“那你先给我,我让你爸给你寄好吃的。”秦巧梅只能安抚一下陆文杰。
陆文杰有些委屈,但不敢说什么。
眼巴巴的看着秦巧梅把电话拿走,放到了曲勇志耳边,“勇志,你不跟你爸说点啥。”
曲勇志本来性格就腼腆,电话放在耳边,脸一下子红了,吭哧瘪肚半天来了一句,“我妈很想你,她经常掉眼泪。”
秦巧梅:“……”
那头的陆旷眼眶顿时酸涩起来,一时之间没有接话。
曲勇志把电话递给了秦巧梅。
秦巧梅接过。
“喂,陆旷,还在吗。”
“嗯。”陆旷声音怎么听,都让人感觉到很压抑,“我在。”
“你别哭,我来年就回去了。”陆旷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有些无措。
“爸,你不会放我妈鸽子吗?我三舅他今年都放我妈鸽子!说了回来也没回来!你会不会也说了回来之后,也不会回来!”
陆文杰听到了陆旷的话,在一旁崩溃大喊。
“建军没回来?”
陆旷沉默了一瞬,问了一句。
“嗯。”她搬了家,也没再收到秦四的信。
是秦二给的消息,说秦四有点事耽误了,又拖到了今年过年回来。
电话打得有点久,挂电话的时候是十几分钟之后。
秦巧梅都有些回不过来神。
另一头的陆旷放下电话,把一块钱放到了电话厅,狠狠地压了下自己的猎帽,遮住自己沧桑的面庞。
但还是能看见露在外面的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他声音沙哑,眼眶猩红,“多谢,不用找了。”
此时陆旷身着了一件棕色的皮夹克,压低帽檐的时候,眼神漆黑,让人看了就有些发怵。
报纸厅的幸好是个小伙子,要是个小妹妹,估计要吓坏。
因为陆旷看人的目光有些森然。
但今天却不同,陆旷的背景虽然透露着萧条,但整个人却是变得有些精气神了。
还转头进了旁边的百货商店,买了一堆东西出来。
报纸厅的人也跟陆旷打了几次交道,等人走了还在挠头纳闷,“这人还能找到某?”
陆旷低着头,拎着东西快步回了住所。
他这段时间住在大师傅家里。
大师傅亲戚家的子女都在泉州,他们这次也落脚在这,住在大师傅的堂弟家里。
“阿伯,他今儿怎么洗脸剃胡子了?”
“那阿兄还换衣服嘞,哎呀,他怎么瞎剪头发。”
陆旷其实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刚刚答应了秦巧梅,寄回家一张照片。
秦巧梅给的承诺是,也会把他们娘仨的照片寄过来。
他自然得捯饬一下。
“阿妹,你去帮帮忙。”
“我不去。”大师傅身边的丫头摇头,“我喊阿姆来,这个阿兄不让我们靠他太近。”
话是这么说,但年轻的阿妹还是偷偷看向陆旷,陆旷这种野性的男人,在阿妹眼里,男人味十足,一看就是个有力气的,能打渔的好苗子。
可惜,她有喜欢的人,而且,这个男人的年纪有点大。
“没事,他今天心情好。”
大师傅跟陆旷这么久,一眼就心里明了,知道陆旷是跟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通上了信。
“不要。”阿妹摇头。
最后是一个中年妇女出来,帮陆旷理了头发。
陆旷抿着唇,端坐在板凳上,“多谢。”